第31章 困獸
城外，大漢軍的營寨連綿數十裡，將整座洛陽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進出。
城內，知府衙門的正堂裡，氣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鉛，壓得人喘不過氣。
洛陽知府亢孟檜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官椅上，身上的緋色官袍早已沒了往日的光鮮，領口沾著些許塵土，眼角的皺紋深得像是被刀刻出來一般。
他抬眼掃過堂下站著的文武屬官，最終落在了身側一身銀甲、腰佩長刀的洛陽總兵王紹禹身上。
王紹禹此刻眉宇間也凝著化不開的愁緒，甲冑上的銅扣泛著冷硬的光，卻擋不住眼底深處的焦灼。
堂下的通判、推官、縣丞等一眾官吏，或是垂首撚須，或是麵色慘白，或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惶恐與不安。
窗外的風越刮越急，吹得堂前的燈籠左右搖晃，光影明滅間，更添了幾分末日將至的蕭瑟。
知府亢孟檜清了清乾澀的喉嚨，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打破了堂內死一般的寂靜：“諸位，事到如今，我也不必藏著掖著了。
城外賊兵勢大，號稱十萬之眾，營寨連營，器械精良，我洛陽孤城一座，外無援兵，內乏糧草，如今擺在我們麵前的，隻有兩條路，守，或是降。諸位皆是洛陽父母官，有何高見，不妨直言。”
話音落下，堂內瞬間陷入更深的沉默。
“降”字一出。
不少官吏的眼中都閃過一絲動搖。洛陽城雖險，可賊兵來勢洶洶，早已斷了他們的退路，若是死守，城破之日，必然玉石俱焚。
若是投降，或許還能保全一條性命。隻是這話，誰也不敢第一個說出口。
就在眾人麵麵相覷之際，總兵王紹禹猛地一拍桌案，厚重的實木桌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跳。
他霍然起身，甲冑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堂下每一個人，聲音鏗鏘有力，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降？諸位想都不要想！這洛陽城裡，百姓可以降，兵卒可以降，甚至那些地主士紳，都可以開城納降，唯獨我們這些為官做宰的，絕無投降之路！”
他往前踏出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悲憤與自嘲。
“這些年，天下大亂，災荒連年，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我等身為朝廷命官，誰的手裡沒沾過百姓的血淚？誰沒在任上貪過墨、斂過財？誰沒為了政績欺壓過鄉鄰、盤剝過黎民？我們的烏紗帽，我們的榮華富貴，哪一樣不是踩在百姓的屍骨上得來的？”
“如今賊兵兵臨城下，恨的就是我們這些貪官汙吏！就算我們開城投降，賊兵會饒過我們嗎？百姓會放過我們嗎？”
王紹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狠厲，“投降，是死！城破，也是死！想要活，唯一的路，就是死守！守住洛陽，守住這城池，我們才能活。”
這番話，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堂內，戳破了所有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是啊，他們這些人，在太平歲月裡作威作福，搜刮民脂民膏，早已把百姓得罪透了。
如今亂世來臨，賊兵兵臨城下，他們早已沒有了退路。降是死，守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堂下的官吏們聽完，紛紛交頭接耳，原本動搖的心，此刻也徹底定了下來。有人咬牙附和，有人捶胸頓足發誓死守，原本渙散的人心，在王紹禹這番決絕的話語下，漸漸凝聚成了一股繩。
亢孟檜看著眼前的景象，長長嘆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釋然，更多的卻是沉重。
“王總兵所言極是，事已至此，我等唯有死守洛陽，別無他途！傳我命令，即刻動員城內地主士紳、平民百姓，凡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丁，皆要登城助守，與洛陽共存亡！”
命令一出，衙役們立刻領命而去，知府衙門的鐘聲在洛陽城內回蕩，一聲接著一聲，敲在了每一個洛陽百姓的心上。
洛陽，乃是當朝福王朱常洵的封地。
這位福王是萬曆皇帝最寵愛的兒子，當年就藩洛陽時，賞賜無數，良田萬頃，金銀珠寶堆積如山，王府更是修得金碧輝煌，堪比皇宮。
而洛陽城，也因是福王封地，城牆修得格外堅固。
牆高四丈，青磚砌就，厚達數尺，周長足足十裡，宛若一條巨龍盤踞在中原大地。
城外的護城河，寬五丈，深三丈。
按理說，這樣的城池，易守難攻。可如今的洛陽，早已不是當年的繁華之地。
這些年，北方大旱，蝗災四起，顆粒無收，百姓易子而食，餓殍遍野。
洛陽城內原本十五萬人口，歷經災荒與戰亂，死的死，逃的逃，如今隻剩下十萬。城內的官兵，滿打滿算也隻有五千餘人，靠著這點兵力，想要守住十裡長牆，無疑是癡人說夢。
好在知府與總兵的動員起到了作用。城內的地主士紳深知，城破之後，他們的家產必然被洗劫一空，性命也難保，於是紛紛拿出錢財，召集族中子弟、佃戶家丁登城助守。
普通百姓或被強征，或被吃飽飯的承諾誘惑，也加入了守城的隊伍。
不過一日之間，洛陽城內竟湊出了一萬餘名青壯，加上五千官兵，守城的力量總算有了雛形。
可新的難題，立刻擺在了亢孟檜與王紹禹麵前。
糧草。
守城之人，每日要巡邏、搬運滾木擂石、修築防禦工事，皆是重體力活，可府庫之內的糧草，早已見底。
如今城內的兵士民夫，一天隻能吃兩餐，每餐隻有一碗半稠不稀的薄粥，連肚子都填不飽，又哪來的力氣守城？
長此以往，不用賊兵攻打，城內的人先就餓垮了。
亢孟檜看著城牆上一個個麵黃肌瘦、有氣無力的兵卒民夫，心急如焚，一夜之間白了不少頭髮。
他思來想去，眼下唯一的出路，隻有去求福王。
福王府內，金銀如山，糧庫充盈，這是整個洛陽城都心知肚明的事。
這位福王平日裡窮奢極欲，頓頓山珍海味，養得肥頭大耳，體重遠超常人，府內的糧食堆積如山，就算吃上十年八年也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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