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喉嚨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燒紅的炭，乾裂得每一寸黏膜都在尖叫。
王易拚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嘴唇徒勞地張合，卻連一絲微弱的聲音都擠不出來。
喉間隻有乾澀的摩擦聲，比砂紙磨過石頭還要刺耳，還要絕望。
肚子裡早已空無一物，卻比塞滿了石頭還要痛苦。
那不是簡單的飢餓，而是一種內臟在互相啃噬、互相拉扯的劇痛，胃袋每一次抽搐都在抽走他僅剩的生命力。
我到底怎麼了？
混沌的意識裡，隻剩下這一個模糊的念頭。
下一秒，一陣尖銳到極致的頭痛猛地炸開，像是有一把燒紅的鐵錐，從太陽穴狠狠紮進腦海，瘋狂攪動。
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王易眼前一黑，心裡隻剩下一個麻木而平靜的念頭：就這樣死了吧，死了，就不痛了。
死了，就不用再受這份活罪了。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剎那，一股龐大而陌生的記憶，毫無徵兆地衝進了他的腦海。
不是緩緩流淌，而是像狂風暴雨、像洪水決堤、像被人強行充氣一般，硬生生灌滿了他的意識。
王易僵在原地，整個人如同被釘死在破敗的院門口，獃獃地看著腦海中走馬燈一般飛速閃過的畫麵。
記憶裡的人，也叫王易。
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名字，卻活在一個他隻在史書裡見過的黑暗年代。
公元1623年出生，如今，正是崇禎十一年1639年。
今年，他十六歲。
記憶裡的日子，沒有色彩，沒有溫度，隻有一片灰濛濛的苦。
從記事起，他就不知道什麼叫飽，什麼叫甜，隻有無盡的苦。
父親叫王鐵，一個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老實莊稼漢。
在崇禎十年公元1637年，王易十四歲那年，死在了地裡。
是累死的。
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苦熬，把最後一絲力氣榨乾，把最後一滴血流乾，直挺挺地倒在了自家耕過無數次的田地裡。
父親走後，他跟母親胡花花撐著這個家。
她原本也是個普通的農家婦人，可在丈夫死後，不過一年，便迅速蒼老得像個六十歲的老嫗。背彎了，眼瞎了一半，手上全是裂口，一年四季都滲著血。
可她還是沒日沒夜地乾，刨地、除草、拾柴、挖野菜，草根，扒樹皮。隻為了能讓兒子多一口吃的。
崇禎十一年公元1638年，王易十五歲。
母親也死了。
同樣是累死的。
同樣，累死在了地裡。
短短兩年，雙親相繼離去，隻留下他一個，在這片早已被榨乾的土地上，孤零零地掙紮。
記憶裡的王易，從小就有一個怎麼也想不通的問題：
為什麼自家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大部分都要交出去繳稅？
為什麼一家人從春忙到冬，汗珠子摔成八瓣，到頭來，手裡剩下的糧食，卻隻夠塞牙縫？
小時候不懂，長大了，卻連想的力氣都沒有了。
每天睜開眼，隻有一件事，找吃的。
好年景，能喝上幾口摻了麥麩、糠皮的稀飯。
差一點，就隻能啃樹皮。榆樹皮、槐樹皮，隻要是能剝下來的，都往嘴裡塞。
挖草根、采野菜，不管苦不苦、澀不澀，隻要能填肚子，就往肚裡吞。
最絕望的時候，他吃過土。
一種被村裡人稱作“觀音土”的白土，細膩，無味，吃下去能暫時填滿肚子，卻拉不出來，多少人就是被這土活活撐死在路邊。
可那時的他，已經顧不上了。
能活一天，是一天。
至少在父母還在的時候，他還有個家，還有人會把最後一口吃的推到他麵前。
他回到空蕩蕩的屋裡，習慣性地喊了聲‘娘’，等了很久，纔想起沒有人回應了。
崇禎十二年，也就是今年。
天，徹底絕了人路。
先是大旱，數月無雨，土地乾裂得能塞進手掌，地裡剛冒頭的麥苗，沒幾天就被曬成了枯草。
緊接著，蝗災來了。
那不是幾隻、幾十隻。
鋪天蓋地、遮天蔽日的蝗蟲。黑壓壓一片，從天邊滾過來，翅膀震動的聲音，如同悶雷滾動，讓人頭皮發麻。
它們飛過農田，但凡還有一點綠色的麥苗瞬間被啃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光禿禿的根。
飛過樹林，樹葉被啃得一片不剩，隻剩下枯枝幹杈。
飛過草地，連雜草都被啃得精光，大地一片焦黃。
寸草不生。
可對快要餓死的王易來說，這漫天蝗蟲，卻成了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蝗蟲也是肉啊。
他抓了一大堆，用火一烤，狼吞虎嚥。
那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吃到撐。
第一次，肚子裡是實實在在填滿了。
可他不知道，蝗蟲吃多了有毒。
吃完沒多久，腹中就傳來一陣刀絞般的劇痛，翻江倒海，上吐下瀉，渾身冷汗直流，疼得在地上打滾，好幾次都昏死過去。
那一次，他離死亡隻有一步之遙。
可命硬，硬是撐了過來。
活下來，卻又陷入了更深的絕境。
村子旁邊的小河，幹了。
村裡的水井，也幹了。
水，沒了。
他渴。
渴得比餓還要命。
嘴唇裂開一道道血口，舌頭僵硬得轉不動，連唾沫都咽不下去。
村子裡的人，早就逃光了。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能走的，都拖家帶口往遠處逃，誰也不知道要逃到哪裡，隻知道留在這，隻有死路一條。
可王易走不動。
他沒有力氣，沒有方向，沒有親人。
他隻想守著父母的墳。
兩座小小的墳包，就在村子邊上。
埋他們的時候，家裡窮得連一口薄棺都買不起。
草蓆一卷，挖一個淺坑，草草埋下，堆起一個小小的土包，連塊墓碑都沒有。
那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念想。
他不想走。也沒處走。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