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毒太陽,像個大火爐一樣倒扣在平安縣城外的黃土高坡上。
城南的工業區擴建工地上,熱浪滾滾,塵土飛揚。
陳三穿著一身破爛的鴛鴦戰襖,手裏拄著一把大鐵鍬,站在齊腰深的土溝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昨天還是延安府的正規軍,跟著總兵大人來剿匪。
結果連敵人的麵都沒見著,就被那種恐怖的“天雷”炸碎了膽,隨後又被那個會說話的“鋼鐵怪獸”嚇得跪地投降。
現在,他成了這平安縣第二勞改營裡的一名苦力。
“這群天殺的反賊,把咱們抓來當牲口使喚,早晚要累死在這裏……”
陳三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悄悄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巡邏的黑衣監工。
發現監工沒往這邊看,他立刻將鐵鍬往土裏一插,整個人極其熟練地靠在溝壁上,開始“摸魚”。
當兵吃糧,出工不出力,這在大明衛所裡早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規矩。
誰真賣力氣誰就是傻子。
陳三正美滋滋地偷著懶,目光一轉,突然落在了旁邊土溝裡的一個壯漢身上。
那壯漢光著膀子,渾身肌肉虯結,油光水滑的後背上滿是汗水。
他手裏掄著一把沉重的大鎬頭,“哐!哐!哐!”極其瘋狂地砸在堅硬的黃土裏,簡直就像一頭髮了瘋的蠻牛,連停下來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陳三定睛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鐵柱哥?!臥槽,趙鐵柱,真的是你?!”
陳三激動得壓低聲音喊了起來。
這壯漢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同村的兄弟,半個月前跟著趙千總去打黑風寨,結果音訊全無。
村裡人都以為他早死在外麵了!
沒想到,他不僅沒死,看著比以前在衛所當差的時候還要壯實了一大圈!
趙鐵柱聽到有人喊,頭都沒回,手裏的鎬頭依然掄得飛起,隻是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鐵柱哥,是我啊,陳三!”
陳三趕緊湊過去,一把拉住趙鐵柱的胳膊,小聲勸道:“你瘋啦?幹活這麼賣力幹什麼?那幫監工又沒看著!”
“趕緊歇會兒,留點力氣,晚上咱們找個機會逃跑啊!”
“滾犢子!別特麼碰我!”
“你耽誤老子賺KPI了知不知道?!”
趙鐵柱一把甩開陳三的手,瞪著一雙佈滿血絲、透著極度狂熱的眼睛,怒氣沖沖地吼道。
“啊?啥……啥玩意兒叫K、P、I?”陳三一臉懵逼。
“土包子,連KPI都不懂!就是工分!就是業績!”
趙鐵柱一邊瘋狂刨土,一邊咬牙切齒地嘟囔著:“隔壁二組的李二牛,昨天多挖了三方土,不僅多吃了兩個大白饅頭,還得了第一名!”
說到這裏,趙鐵柱極其誇張地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你不知道,昨天晚上,長官賞了李二牛一口『仙酒』,還賞了他一根『仙煙』!”
“那酒香的啊……隔著二裡地都能聞到!”
“還有那仙煙,李二牛抽了一口,爽得連親爹都不認識了!”
“老子今天必須把工分乾到第一,嘗嘗這神仙喝的酒到底是個什麼味兒!”
陳三聽得目瞪口呆,看著周圍那幾百個像是著了魔一樣、瘋狂揮舞工具的勞改犯,他覺得這幫人肯定是中了反賊的妖術,腦子全壞掉了。
“幹活還能給酒喝?騙鬼去吧!”
陳三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堅信自己的摸魚哲學,繼續靠在土溝裡磨洋工,別人挖十鍬,他才慢吞吞地鏟一鍬。
時間飛逝。
“當!當!當!”
一陣極其清脆的敲鑼聲,在工地上方響起。
“停工!洗手!開飯!”
大管家鄭偉拿著高音喇叭的一聲大吼,讓整個工地瞬間沸騰了。
幾百個幹了半天重體力的壯漢,像餓狼一樣扔下工具,瘋狂地朝著打飯的空地衝去。
陳三也不甘落後,仗著自己年輕腿腳快,硬是擠到了隊伍的中前排。
當他靠近那幾口滾燙的大鐵鍋時,一股極其霸道、濃鬱到不可思議的肉湯香氣,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抓住了他的靈魂!
“咕咚!”
陳三瞪大了眼睛,看著前麵打飯的場景,世界觀開始崩塌。
隻見他那個同村兄弟趙鐵柱,手裏端著一個比臉還大的海碗。
打飯的後勤兵看了看手裏的小本子,大聲喊道:“趙鐵柱!上午挖掘土方量,全營第二名!”
“超額完成任務!獎勵三個大白麪饅頭!大肉包一個!一大勺肉湯!”
“哐!”三個比雪還白、沒有一丁點雜質的大饅頭,極其粗暴地塞進了趙鐵柱的懷裏,緊接著一勺滿是油星和肉沫的濃湯澆在了碗裏。
趙鐵柱樂得嘴都咧到耳根了,蹲在旁邊大口大口地啃著大肉包,吃得滿嘴流油。
“李二牛!上午土方量全營第一名!”
後勤兵再次高喊,“獎勵三個大肉包子!肉湯隨便喝!”
“不僅如此!”
站在一旁的鄭偉走上前,滿臉笑容地拿出一個精緻的小酒瓶,往李二牛的碗裏倒了一口透明的液體。
隨後,又遞給他一根細長的白色紙卷。
“哢嚓。”
鄭偉用防風打火機給李二牛點上。
李二牛深深地吸了一口,胸腔劇烈起伏,隨後極其享受地吐出一口濃密的青煙。
“嘶——呼——!”
李二牛半眯著眼睛,在幾百個勞改犯極其羨慕、嫉妒、甚至狂熱的目光注視下,吞雲吐霧,宛如置身仙境的活神仙!
“臥槽……居然是真的!”
陳三眼珠子都紅了,瘋狂地嚥著口水,趕緊把自己的破陶碗遞了過去。
“長官,我也要白麪饅頭!我也要肉湯!”陳三急切地喊道。
打飯的後勤兵翻看了一下手裏的小本子,眉頭一皺,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陳三,上午挖掘土方量:零!不僅偷懶摸魚,還試圖蠱惑他人停工!”
後勤兵冷哼一聲,直接拿過一個長柄木勺,從旁邊的一口小鍋裡,極其敷衍地舀了一勺清湯寡水的漂著幾片爛菜葉子的熱湯,倒進了陳三的碗裏。
“沒有饅頭,沒有肉,隻有白水煮菜葉!”
“拿走,下一個!”
陳三端著那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湯,看著旁邊那些大口吃肉喝湯、甚至抽著“仙煙”的同伴,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沒有打罵,沒有鞭子。
但這種看著別人吃神仙飯,自己隻能喝刷鍋水的極致落差感,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一萬倍!
陳三端著清湯,失魂落魄地走到角落裏。
肚子餓得咕咕直叫,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了碗裏。
這時,一個大白麪饅頭突然扔到了他的懷裏。
陳三抬起頭,看到趙鐵柱正蹲在他麵前,嘴裏叼著一根牙籤,拍了拍他那結實的肩膀。
“三兒啊,吃吧,哥分你半頓飽。”
趙鐵柱指了指遠處高高飄揚的華夏紅旗,語氣變得極其認真且狂熱:
“在大明朝當兵,你就算拚了命,當官的照樣剋扣你的軍餉,讓你吃發黴的糙米!”
“但在咱們勞改營這裏,不看出身,不講關係!”
“隻要你肯賣力氣,隻要你肯流汗,天軍就絕對不會虧待你!”
“吃完這頓,下午好好乾!”
“明天,你也去爭個第一,嘗嘗那神仙抽的煙!”
陳三死死攥著手裏那個散發著驚人麥香的白麪饅頭,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那極致的柔軟和甘甜,瞬間在他的味蕾上炸開,也徹底炸碎了他心裏最後一點對大明朝的愚忠。
“去他孃的大明朝!去他孃的摸魚!”
陳三一邊流著眼淚狂塞饅頭,一邊在心裏發出了極其瘋狂的嘶吼。
“下午誰特麼也別攔著老子!老子要把這黃土高坡挖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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