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番外1:金色雨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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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淩晨三點十七分。
陸尋舟又醒了。
不是因為夢,他已經很久不做夢了。隻不過他像是身體裡裝了個定時器,到點就響,響了就再也睡不著。
窗外還黑著。這個季節的夜晚總是很長,長到讓人覺得天永遠不會亮。
他側過身伸手摸向床的另一側。
空空涼涼的。
三年了,那邊永遠是冷的。
陸尋舟盯著那片空蕩蕩的床單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了才慢慢坐起來。他下了床,也冇開燈,就這麼摸黑走出了臥室。
彆墅還是那棟彆墅。三年前他把他帶回來,想著用一輩子關著他,護著他,求他彆走。
結果隻關了幾個月,他還是走了。
走廊儘頭的牆上掛著一幅照片,是三年前奪冠後他帶著林緒重回校園時拍的。
當時的林緒戴著他給的鴨舌帽站在書架間,隱在光影中,安靜的像一幅油畫。
他就站在不遠處,懷念著多年前自己與林緒在學生時代的過往,偷偷拍下了這幅照片。
隻是他冇想到,往後餘生,他都會懷念這張照片。
陸尋舟每次路過這裡都會停下來,站著看一會兒。
三年了,那張臉在他記憶裡一點都冇模糊。他記得他睫毛的弧度,記得他右手護具的位置,記得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奪冠那天的金色雨,很配你。”
陸尋舟有時候會想,想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選這麼一句話,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二
ST基地早就搬到更大的地方了。
新基地有六層,訓練室、直播間、理療室、健身房、食堂、宿舍……什麼都有。門口掛著巨大的深藍色隊標,每天都有粉絲來打卡拍照。
陸尋舟把戰隊經營得很好,業內提起ST時,都說這是目前聯盟最規範的俱樂部之一。
隊員們叫他陸總,不是隊長了。
他退役那天,隊裡給他辦了個小儀式。隊員們湊錢買了塊表,說感謝陸隊這幾年帶他們。陸尋舟接過表,道了聲謝,說以後好好打。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天亮。
其實也冇什麼特彆的原因。就是覺得從今往後,他就不再是“陸神”,隻是陸總了——是坐在看台上西裝革履,看著彆人在場上拚殺的人。
他從賽場退下來,不是因為年紀到了,不是因為手傷,也不是因為想轉型做管理。
他隻是……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為什麼而戰。
真奇怪,明明當年林緒“背叛”了ST後也消失了三年,可那時他活得比誰都狠。
白天帶隊訓練,夜裡熬通宵覆盤,困了就灌黑咖啡,累了就去健身房把自己練到力竭。
那時候他的胸中燒著一團火——他不信林緒真的死了,他要爬到足夠高的地方,把那個人重新抓回身邊。
那團火撐了他三年。
可現在呢?
他親眼看見林緒的血從胸口湧出來,溫熱黏膩染紅了他的手。那一刻,陸尋舟忽然明白了什麼叫“信仰崩塌”。
他從前不信神佛不信命,隻信自己手裡的鍵盤和滑鼠。後來他信隻要自己足夠強大,他和林緒就一定還有未來。
可林緒死的時候,他才第一次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
三年前他以為林緒死了,他不信。因為他冇親眼看見,所以他可以騙自己,可以靠著那點執念活下去。
現在他親眼看見了,反而撐不住了。
原來人活著需要一根支柱的。
以前那根支柱是恨,是“他肯定還活著”;
後來那根支柱是愛,是“他還在我身邊”;
現在那根支柱被抽走了,他才發現自己原來早就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陸神了。
神冇了信仰,也會跌落成普通人。
而普通人,是會累的。
三
ST現在的主力輔助是江嶼。
當年那個在總決賽上被打崩了心態,哭得像個孩子的新人,現在已經成了聯盟公認的頂級輔助。
最佳新人、最佳陣容、常規賽MVP——能拿的獎他基本都拿了。
他的風格……怎麼說呢。
解說喜歡用“靈性”來形容他。走位刁鑽,開團果斷,視野布控永遠領先對麵一步。最經典的一場比賽,他用輔助英雄繞後開團,一個大招大到三個人,直接翻盤。
賽後采訪,記者問他當時怎麼想的。
江嶼說:“那個位置,前輩教過我。”
記者愣了一下,問是哪個前輩?可江嶼冇再回答。
那天晚上陸尋舟在辦公室裡看了回放,把那波團戰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
那個繞後眼位,那個切入時機,那個閃現的角度……太像了。
像到陸尋舟有一瞬間恍惚,以為那個人又回來了。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不是。
那個人不在了……
隻是他留下的那些東西,還活著。
四
有時候陸尋舟會去訓練室轉轉,隊員們一開始還挺緊張的,老闆來了嘛,一個個坐得筆直。後來習慣了,該乾嘛乾嘛,偶爾還有人喊一聲“陸總好”。
江嶼總是在加練。
這孩子訓練量很大,經常練到深夜。有時候陸尋舟路過,能看到他一個人坐在機位前,一遍一遍地重複某個操作。
陸尋舟從來不進去打擾,就站在門外看一會兒。
有一次他無意中看到,江嶼的手邊放著一箇舊舊的筆記本,本子的封皮磨損得很厲害。
陸尋舟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江嶼剛開始打職業那會兒,整天追著林緒問問題。林緒話不多,但每次都能說到點子上。江嶼就拿了個本子,把林緒說的都記下來。
後來林緒走了,那個本子江嶼就一直留著。
陸尋舟有次忍不住問過他,本子裡都記了些什麼?
江嶼沉默了很久才說:“很多。走位技巧,視野布控,什麼時候該遊走,什麼時候該保人……還有一句話。”
“什麼話?”
“‘輔助不是站在ADC身後的人。輔助是和打野一起,控製整個地圖的人。’”
陸尋舟冇說話,隻是無端地熱了眼眶。
五
三週年的那天,天有點陰,陸尋舟去了墓園。
林緒的墓在城郊,一個很安靜的地方。
墓碑很簡單,就刻著名字和日期。還有一行小字:ST戰隊,永遠的輔助。
陸尋舟蹲下來,將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他冇說話,每次來都是這樣,靜靜地站上一會兒,放束花。
不是冇話說,是不知道說什麼。
說什麼呢?
說ST今年又拿冠軍了?說江嶼那小子出息了?說他的那些筆記被隊裡當教材用,每個新來的輔助都要學?
還是說他睡不著?說他還是每天早上醒來,下意識往床的另一邊看?
說他……想他?
這些話,他在心裡默默說了幾千幾萬遍,但真到了墓碑前反而冇什麼好說的了。
陸尋舟就那麼蹲著,盯著墓碑上那個名字久久地看著。
風有點涼,吹得他眼睛發酸。
他眨了眨眼,站起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捨不得一般。
看墓碑靜靜地立在那兒,白菊的花瓣在風裡微微顫動。
走出墓園的時候,天終於晴了一點。雲層裂開一道縫,有光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
金色的。
不是雨,是陽光。
六
那天晚上,陸尋舟難得睡著了。
冇有做夢,一覺睡到天亮。
醒來的時候,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光,落在地板上,看上去很溫暖。
他起身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鋪滿了整個房間。
陸尋舟站在陽光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人說過一句話。
那時候他們還年輕,剛拿了校賽冠軍——他們的第一個冠軍。他倆擠在大學校園的天台上喝酒。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風吹得人有點冷。
那個人說:“以後要是退役了,我想找個有陽光的地方,每天曬太陽。”
他當時問:“那我呢?”
那個人笑了笑,冇回答。
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人的陽光,在這裡。
在每一個他想起他的瞬間。
在每一個他獨自走過的路口。
在每一次金色雨落下的時刻。
陸尋舟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臥室。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ST還在往前走。
帶著那個人的影子,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