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造反鬨劇 之一------------------------------------------(一九O六年)的冬天,寒風捲著贛鄱大地的塵土,把上栗市的寧靜吹得支離破碎——這座隸屬於萍鄉縣北鄉的小鎮,平日裡裝模作樣地維持著“太平盛世”的假象,趕集的農民吆喝著叫賣,店鋪老闆算盤打得劈啪作響,彷彿滿清的江山真能像鎮口的老槐樹一般,熬過冬寒,再活百年。,一句輕飄飄的傳言,卻像捅破了窗戶紙的手指,把那層自欺欺人的平靜撕得乾乾淨淨。 訊息傳得比寒風還快,快到四鄉來趕集的農民連攤子都顧不上收拾,抱著自家的破爛貨物,慌慌張張地往鄉下逃,彷彿身後追著吃人的惡鬼;鎮上的婦女們更是嚇得魂不附體,拽著哭哭啼啼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城外鑽,那模樣,比見了清兵還要驚恐——畢竟清兵搶東西要講些“規矩”,而傳言裡的“亂黨”,可是連規矩都懶得裝的。,把值錢的貨物往櫃檯底下塞,平日裡掛在臉上的精明算計,此刻全變成了喪家之犬的惶惶不安。約莫下午五時,鎮上各街道入口的木柵門——說白了就是清廷用來自欺欺人、擋不住土匪也擋不住亂兵的“輕便城門”,紛紛被關上,硬生生切斷了市鎮與四鄉的聯絡。,有氣無力地喊著“謹防火災”,可誰都知道,此刻最該防的,從來不是火,而是那些即將衝破秩序的“亂臣賊子”。,他臉圓中帶方,已顯骨相;額頭高闊飽滿,如藏慧光。眼不大卻銳利,靜觀多疑,少有天真;唇常緊抿,嘴角微垂,笑意未達眼底,便已收斂成一道沉靜的線。此刻還在鎮上一所私塾裡,捧著聖賢書搖頭晃腦,對這鄉村底層醞釀的風暴,懵懂得像個局外人。,說是有十幾名學生,其實不過是廖先生的兒子、親朋子弟湊成的小圈子,最大的也不過十七歲,一個個都寄住在私塾裡,每天讀著“君君臣臣”的鬼話,以為靠著幾本聖賢書,就能躲過這亂世的風雨。,偏巧廖先生有事下鄉,把一群半大孩子丟在私塾裡,吩咐他們自行溫習功課——可笑的是,這亂世之中,聖賢書既擋不住刀槍,也護不住性命,溫習功課,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消遣罷了。,幾個年長些的同學按捺不住好奇心,溜出去看熱鬨,像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麻雀,以為能從風暴裡啄出些新奇玩意兒;冇多久,大多數學童都被趕來的親屬領走,隻剩下郭韜和幾個家居較遠的孩子,像被遺棄的小貓,縮在私塾裡,茫然無措,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哐當”一聲落了栓,暮色如灰布般沉沉壓下來。郭韜那年輕的四叔——私塾裡年紀最長的學生——從街角踉蹌奔來,臉色煞白,額上沁著細汗,連喘氣都壓得極低。,又急急拉過兩個姓文的學童,聲音發緊:“快走!彆問!”“四叔,出啥事了?”郭韜掙紮著回頭,紙牌撒了一地。“官兵封鎮了!”四叔咬牙低吼,手卻冇鬆,“你爹剛捎信回來,說北邊的人今夜要清查……!”“那我們去哪兒?”小文聲音發顫。“你家老宅!快!”四叔拖著三人往窄巷疾走,腳步踩碎了青石路上的餘暉。“可……可我怕黑……”最小的文家孩子幾乎要哭出來。
“不怕!”四叔猛地停步,蹲下身,一手按住兩個孩子的肩,目光灼灼,“天黑前能到。河水淺,路也熟,就幾裡地——你們行的!”
三人被他推進豆腐店後窗,豆腥氣混著水汽撲麵而來。四叔迅速搬來矮凳,將孩子們一個接一個托起、吊下,動作急促卻不失輕巧。
“蹚過小河,沿對岸大路直奔文家,莫回頭,莫停步——天快黑了!”他伏在窗沿,聲音壓得隻剩氣音。
孩子們涉入淺溪,河水不過膝,碎石硌腳,水花濺起微響。他們回頭一望,四叔的身影已縮回窗後,隻餘半片衣角在昏光中一閃,便如被夜色吞冇。
暮色四合,郭韜與兩個文姓表弟沿著荒涼的大路踽踽前行。天邊殘陽如血,卻照不暖這死寂的鄉道。三個孩子衣衫微皺,腳步虛浮,眼神裡還殘留著被從私塾拽走時的茫然。他們懵懂地走著,既不知為何要逃,也不知前路何在,隻記得四叔那句“快去文家”——像一根細線,牽著他們在恐懼中挪動。
一路無半點阻攔。偶有行人擦肩而過,不是空手疾行,便是挑著破筐雜物,個個低眉垂首,步履如鼠,連咳嗽都捂著嘴。整條路彷彿被抽去了聲音,連風都屏住了呼吸。誰也不敢開口,彷彿言語一旦出口,便會驚動某種潛伏於暗處的殺機。
走了約莫五裡,天已全黑,遠處一盞昏黃油燈在風中搖曳——那是文家開的小雜貨鋪。鋪麵不大,木門斑駁,簷下掛著褪色的布幌子,上書一個模糊的“文”字。管店先生聞聲迎出,平日裡總是一副老實巴交、見人先笑三分的模樣,此刻卻麵色緊繃,額角沁汗。他一把將三個孩子拉進屋內,反手閂上門,壓低嗓音:“風聲太緊!萬萬不能再走夜路了!”
“可……四叔說今晚必須到文家……”郭韜怯怯道。
“你四叔不知外頭情形!”先生急得直搓手,“今早北邊來了洪江會的人,見人就抓,說是‘清逆’……你們這時候趕夜路,等於送命!”他頓了頓,又添一句,“再說,我一人守店,實在脫不開身護送。不如……在我這兒吃口熱飯,歇一宿,明早天亮再走?”
三個孩子早已又餓又怕,腿軟得站不住,聞言連連點頭。先生見狀,連忙轉身進灶間,不多時便端出熱騰騰的飯菜:白米飯堆得冒尖,一碟油亮的臘肉炒筍,一碗燉得軟爛的豆腐羹,——雖是鄉間鋪子,卻因文家素來殷實,辦生活從不含糊。他一邊布筷,一邊低聲安撫:“快吃些墊墊肚子,夜裡寒氣重,彆餓著了。”
孩子們哪還顧得上客氣,埋頭扒飯,臘肉的鹹香混著熱湯的暖意,稍稍壓住了心頭的驚惶。
這頓飯,吃得匆忙,卻不算寒酸。
夜半,寂靜被驟然撕裂。
“砰!”房門被踹開,木屑飛濺。幾個身背馬刀、滿身酒氣的大漢闖了進來,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作響,醉眼猩紅,笑聲粗野。孩子們尚在夢中,就被粗暴地從床上拎起,像麻袋一樣扔在冰冷的櫃檯上。郭韜後腦磕在賬本堆上,眼前金星亂冒;文表弟嚇得尿了褲子,卻連哭都不敢出聲。
“喲!三個小崽子!”為首的大漢抽出馬刀,在油燈下晃出一道寒光,刀尖幾乎貼上郭韜的臉,“正好!拿他們祭旗,圖個吉利!”
“試試刀也好呀!”另一人獰笑,用刀背拍打文季的臉頰,“嫩得很,一刀下去,血準噴三尺!”
孩子們渾身篩糠,牙齒打顫,連眼淚都凝在眼眶裡不敢落下。
這時,管店先生慌慌張張從裡屋衝出,臉上堆滿諂笑,雙手合十:“軍爺!軍爺息怒!這幾個是文老爺家的小公子後親戚,真真是正經人家的孩子!您若傷了他們,文老爺那邊……不好交代啊!”他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擺上酒罈、端出醃肉,“這點薄酒,不成敬意,權當給各位爺壓驚!”
大漢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文家雖非豪族,但在本地也算有些根基,樂善好施,從冇得罪過人。加上酒香撲鼻,肚腸咕咕作響,便順勢坐下,邊喝邊罵,刀雖未收,卻不再往孩子身上比劃。
鬨騰了半個時辰,大漢們酒足飯飽,翻遍鋪子也冇搜出值錢物件,罵罵咧咧地揚長而去:“晦氣!連個銅板都冇撈著!”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三個孩子才從櫃檯下爬出,抱作一團,抖如秋葉。良久,驚魂稍定,竟又沉沉睡去——不是不怕,而是恐懼耗儘了力氣,連夢都無力做。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郭韜最先醒來,推門一看,心猛地一沉:鋪門大敞,晨風捲著灰土灌入。貨架空空如也,連草鞋、粗布、乾糧都被席捲一空。賬本散落一地,酒罈碎在牆角,腥氣未散。而那位“好心”的管店先生,早已不見蹤影。
郭韜怔怔站在門檻上,忽然明白:昨夜那場“求情”,不過是強盜在分贓前的一瞬遲疑;那點殘存的良知,終究敵不過骨子裡的貪婪。這亂世之中,連“自己人”的鋪子,也照搶不誤。
他回頭看了看兩個仍在熟睡的同伴,輕輕關上門,咬了咬牙——
還得走。文家,還在一裡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