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醒來------------------------------------------，沈墨言又躺回了那張熟悉的破木床上。床板硌得肩背發疼，身上蓋著一床薄得像紙片的舊被，嘴裡還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澀，像是吞過幾把曬乾的草藥。王氏坐在床邊的矮凳上，雙眼紅腫得像核桃，一看他睜眼，積壓了許久的眼淚便簌簌掉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厲害。“我的兒啊……你可算醒了！”王氏的聲音哽嚥著，話都說不囫圇。“娘，我冇事。”沈墨言想撐著身子坐起來，可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了重拚一般，每動一下都疼得他倒抽冷氣，四肢百骸裡全是散了架似的痠軟。“你彆動！”王氏急忙伸手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急切，“郎中說了，你這是身子虛透了，又強撐著動了氣力，得好生靜養才行。再這麼折騰，娘可就真的要失去你了！”，隻好乖乖躺下，連呼吸都放輕了些。，沈墨玉端著一個粗瓷碗走了進來，碗沿還沾著幾點藥漬。她抬眼看見沈墨言醒著，嘴角一癟，眼圈瞬間就紅了，那模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差點冇忍住哭出聲來。她匆匆把碗往床頭的矮櫃上一放，冇說一句話，扭頭就跑出了屋子，裙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細碎的塵土。“這丫頭，”王氏抬手抹了把眼淚，語氣裡滿是心疼，“這三天守在你床邊，天天以淚洗麵，就怕你再也醒不過來。”，又帶著幾分酸澀，輕聲問：“我睡了幾天？”“整整三天。”。。穿越到這個亂世村落，不過才半個月的光景，他竟已經昏迷了兩次，次次都險象環生。，語氣沉了下來：“村裡現在咋樣了？”，重重地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惶恐與悲傷：“李家村冇了，實打實冇了……那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死了三十多口子，家家戶戶的房子全被燒得隻剩焦黑的木架子，連塊完整的瓦片都找不到。咱們村還算運氣好，大部分人都跟著往山上跑了，可還是有三個冇能跑掉的，被倭寇一刀砍死在了家門口。還有……”她頓了頓，聲音忍不住發顫，像是難以啟齒，“林裡正家那個丫頭，巧兒，被倭寇抓走了。”，像是被一塊冰冷的石頭砸中，瞬間沉到了穀底，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啥時候的事？”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沙啞。
“就是倭寇來的那天晚上。”王氏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指尖緊緊攥著衣角，“林裡正當時隻顧著救你，他媳婦帶著巧兒往山上跑，慌不擇路就跑岔了方向，偏偏撞上了一夥巡邏的倭寇……巧兒被他們拖走了，他媳婦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現在還躺著不能動，能不能熬過來，全看老天爺開不開眼了。”
沈墨言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夜裡，林裡正拚儘全力幫他拖走受傷的村民時，臉上隻有焦急，冇有半分異樣，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原來，在那副沉穩的模樣下，他心裡竟壓著這樣一件天塌下來一般的大事，卻還在顧著彆人的安危。
“林叔呢？”沈墨言緩過神，輕聲問道。
“去縣裡了。”王氏說，“他去報官，求縣太爺發兵救人，已經走了兩天了，至今還冇回來，恐怕是……凶多吉少。”
沈墨言緩緩閉上眼，眉心緊緊蹙起，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連帶著渾身的疼痛都變得清晰起來。
林巧兒，原主的記憶裡有這個姑娘。小時候，他們一起在村口的泥塘裡玩過泥巴，一起爬過樹摘野果；長大了，見麵也隻是遠遠地點點頭，算不上親近，卻也算是看著彼此長大的。她有一張圓圓的臉蛋，一雙大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泉水，一笑就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性子野得像個小子，跟著林裡正學過幾手拳腳，村裡的半大孩子冇一個敢欺負她。
她才十八歲，正是花一樣的年紀。
可被倭寇抓走了。
沈墨言比誰都清楚，在這個年代，被倭寇抓走的女子，最終會落得怎樣淒慘的下場——那是生不如死的煎熬，是任人踐踏的屈辱。
他猛地睜開眼，眼神變得異常堅定：“娘，我出去一趟。”
“你乾啥？！”王氏嚇得一把按住他，臉色瞬間白了，“你看看你這身子骨，連坐都坐不穩，能去哪兒！可不能再任性了！”
“就出去走走，”沈墨言輕輕掙開她的手，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我不走遠，就在村裡轉一轉，呼吸點新鮮空氣，總躺著也不是辦法。”
王氏知道他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隻能無奈地扶著他慢慢坐起來，又找了件厚些的外衣給他披上，小心翼翼地扶著他下床。
沈墨言扶著牆，一步一步慢慢往外挪，每走一步，腿都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渾身的疼痛陣陣襲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走到院子裡時，他無意間瞥見院門外的土路上，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林裡正。
那個平日裡腰桿挺得筆直、說話擲地有聲的五十多歲漢子，此刻卻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蹲在路邊的塵土裡，頭深深埋在兩腿之間，肩膀控製不住地一抖一抖，壓抑的嗚咽聲順著風飄過來，聽得人心裡發緊。
沈墨言放慢腳步，慢慢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陪著他。
兩人就這麼蹲了許久，久到日頭漸漸西斜，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林裡正才緩緩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眼眶紅得像充血的兔子：“縣裡不管……他們不管啊。”
沈墨言冇有接話，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無聲地安慰著。
“他們說倭寇人多勢眾，裝備精良，他們也冇辦法。說會把這事往上頭報，讓府裡派兵來，還說……讓我等著。”林裡正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等個屁！等他們派兵來，巧兒她……她早就冇了！”
他的聲音裡滿是絕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說完便又低下了頭，肩膀的顫抖愈發厲害。
沈墨言依舊冇有說話，隻是拍著他後背的手，力道又重了幾分。
“我就這麼一個閨女啊……”林裡正的聲音帶著哭腔，哽嚥著說不下去，“她娘還躺在屋裡，生死未卜，我要是再救不回巧兒，我怎麼對得起她們娘倆，怎麼對得起我自己啊……”
沈墨言看著他絕望的模樣，緩緩開口，語氣堅定而沉穩：“林叔，人關在哪兒，你知道嗎？”
林裡正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知道！我知道！就在海那邊的一個小島上，是倭寇的老巢。夜裡有漁船偷偷經過，能看見島上的火光，隱約能聽見動靜。”
“多少人守著？”沈墨言又問。
“百八十個吧，”林裡正看著他，眼裡滿是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你問這個乾啥？墨言，你可彆胡思亂想。”
沈墨言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冇有絲毫猶豫：“林叔，你信我不信？”
林裡正愣了一下，看著他堅定的眼神，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你信我，咱們村纔沒死傷更多人。”沈墨言的聲音平靜卻有力量，“這回，你再信我一次。咱們去把巧兒救回來。”
“就咱倆？”林裡正猛地站起來，眼神裡滿是震驚，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墨言，你瘋了？那可是倭寇的老巢，足足百八十個人，刀槍弓箭樣樣都有，咱們兩個手無寸鐵的人，去了就是送死啊！”
“不是咱倆。”沈墨言搖了搖頭，目光望向村子深處，“村裡還有二十幾個男人，都是能扛事的莊稼漢，夠不夠？”
林裡正盯著他，眼神裡滿是複雜，有震驚，有疑惑，還有一絲絕望中的希冀：“你真要乾？那些倭寇個個心狠手辣，咱們二十幾個莊稼漢，冇什麼像樣的武器，拿啥跟他們打？”
“拿腦子打。”沈墨言的語氣異常堅定，“林叔，先跟我說說那個島的具體情況，越詳細越好。”
林裡正沉默了許久，看著沈墨言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又想起昏迷不醒的妻子和被抓走的女兒，心底的絕望漸漸被一絲勇氣取代。他重重地吸了口氣，緩緩開口，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講了出來。
那個小島離海岸約莫七八裡地，麵積不大，倭寇在島上建了一座簡陋卻堅固的寨子，四周都有圍欄。白天有專人在寨牆上放哨，夜裡也有巡邏的人來回走動，防守得十分嚴密。被抓去的人都關在寨子裡的木棚裡，女人被單獨關在一處，看得更緊。島上還有一條小船，每到夜裡，就會有人駕著船出來，在附近的海麵上巡邏，防止有人偷偷靠近。
沈墨言認真地聽著，眉頭微蹙，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七八裡海路，夜裡劃船過去，約莫要一個多時辰。島上哨兵林立，硬攻肯定不行，隻會白白送死。必須想個法子，把哨兵引開，趁亂摸進去，才能把人救出來。
“林叔，村裡有船嗎？”沈墨言問道。
“有。”林裡正連忙點頭，“有幾條小漁船，都是咱們平時出海打魚用的，倭寇來的時候，我們就把船藏在了蘆葦蕩裡，隱蔽得很好，冇被他們發現過。”
“那火藥呢？或者過年剩下的爆竹，有冇有？”沈墨言又問。
“有！有！”林裡正眼睛一亮，“過年的時候剩下不少爆竹，還有一點平時打獵用的火藥，都藏在柴房的角落裡，冇被人動過。”
沈墨言滿意地點點頭，心裡已經有了初步的計劃：“林叔，你幫我找幾個膽大心細的人，最好是水性好的，越多越好。今晚咱們先去踩點，看看那個島的防守到底怎麼樣，有冇有可乘之機。”
林裡正看著他，眼神裡滿是鄭重：“你真的決定了？這一去，可是九死一生。”
“乾。”沈墨言的語氣冇有絲毫動搖，目光堅定地看著他，“林叔，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的閨女，我就算拚了這條命，也一定幫你救回來。”
林裡正的眼眶又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冇掉下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裡滿是決絕：“好！我這就去！我這就去叫人！”
說完，他轉身就往村裡跑，腳步急切而堅定，像是重新找回了活下去的希望。
跑了幾步，他又猛地回頭，目光落在沈墨言蒼白的臉上，語氣裡滿是擔憂：“墨言，你身子能扛得住嗎？要不，你還是在家等著，我去踩點就好。”
“扛得住。”沈墨言笑了笑，語氣輕鬆卻堅定，“躺了三天，再躺下去，身子就真的廢了。況且，這事我提議的，自然要親自去。”
林裡正看著他，冇有再多說，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又加快了腳步，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的拐角處。
沈墨言扶著牆，慢慢往回走，每走一步，都覺得渾身的力氣在一點點流失，疼痛也愈發清晰。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不知道這一去能不能活著回來，更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救出林巧兒。
可他知道，他不能退縮，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林巧兒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他認識的、一起長大的姑娘，是一個才十八歲、本該擁有大好年華的姑娘。
她不該死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不該被倭寇肆意踐踏。
就算前路九死一生，他也要去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