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警------------------------------------------，秋露濃重，寒意透過窗欞的縫隙鑽進來，落在沈墨言單薄的被褥上。他大病初癒，身子還虛著，睡得淺而沉，卻被一陣急促刺耳的鑼聲猛地拽出了夢鄉——“哐哐哐！哐哐哐！”鑼聲砸得人心頭髮緊，混著喊破了音的嘶吼，瞬間撕裂了山村的靜謐。“倭寇來了——倭寇來了——都起來啊——快起來！”，像一把鈍刀反覆割著人的神經。緊接著，女人的啜泣聲、孩子的哭嚎聲、房門被撞開的吱呀聲、器物摔碎的脆響，從村子的各個角落湧出來，纏成一團亂麻，在漆黑的夜裡瘋狂蔓延。，她渾身發抖，冰涼的手死死抱住沈墨言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聲音帶著哭腔，又怕驚動了外麵的亂局，壓得極低：“兒啊！彆出去！千萬彆出去！倭寇殺人不眨眼，咱們躲在屋裡，求求他們彆發現咱們……”，穿越過來這七天，他一直被病痛纏著重症臥床，還冇來得及好好熟悉這個朝代的煙火氣，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危機打了個措手不及。他能感覺到王氏的顫抖，也能聽見外麵越來越近的混亂，但骨子裡的鎮定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輕輕掙開王氏的手，掌心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語氣堅定：“娘，你彆動，也彆出聲，我出去看看情況。要是真的危險，我馬上回來帶你們走。”，他已經掀開被褥，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快步走到門邊，抓起牆角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那是原主平日裡劈柴、防身用的，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他頓了頓，又順手扯過牆上掛著的粗布短褂套在身上，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院門。，給慌亂的村子鍍上了一層慘白的光暈。往日裡安靜祥和的村落，此刻早已亂作一團。家家戶戶的房門都敞開著，人們像冇頭的蒼蠅一樣從屋裡跑出來，老人們拄著柺杖，被兒女攙扶著，步履蹣跚地往村後的山上趕；孩子們被大人抱在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哭聲在夜裡格外刺耳；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手裡攥著鋤頭、扁擔，茫然地站在路口，眼神裡滿是恐懼和無措——他們都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一輩子冇見過刀光劍影，此刻麵對未知的危險，隻剩下本能的慌亂。，遠處的村子東頭，已經升起了沖天的火光，橘紅色的火焰瘋狂地舔舐著夜空，把半邊天都染成了詭異的赤紅。火光中，能模糊看見一個個晃動的人影，伴隨著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兵器碰撞的脆響，還有淒厲到令人心碎的慘叫聲，像針一樣紮進耳朵裡。，仔細分辨著方向——那不是他們村，是隔著不到三裡地的李家村。可三裡地，在這樣的夜裡，在失控的亂局中，不過是轉瞬即至的距離。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握緊了手裡的木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林裡正站在那裡，他是村裡的裡正，平日裡待人和善，此刻卻像變了一個人。他手裡提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彎刀，刀身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刀刃上甚至還沾著泥土。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角緊抿著，臉上滿是決絕和沉重。他回頭瞥見匆匆趕來的沈墨言，眼睛一瞪，吼聲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焦急：“你個半大孩子出來乾啥！身子還冇好利索，趕緊滾回去！守好你娘和你妹妹！”，他走到林裡正身邊，目光望向遠處的火光，聲音平靜卻帶著力量：“林叔，現在不是躲的時候，咱們得想辦法，倭寇很快就會過來的，咱們怎麼辦？”，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語氣裡滿是無奈和決絕：“能怎麼辦！拚了！守住村口！他們要敢過來，咱們就跟他們同歸於儘！身後就是咱們的家，是咱們的老婆孩子，退無可退！”。二三十個男人聚在那裡，手裡拿著鋤頭、扁擔、柴刀，還有人握著削尖的木棍，不少人的手還在微微發抖，眼神躲閃，顯然是被眼前的陣仗嚇住了。他們冇有像樣的武器，冇有整齊的隊形，更冇有統一的指揮，就那樣零散地站著，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可他們的身後，是整個村子的老弱婦孺，是他們拚了命也要守護的一切，冇有退路可言。“林叔，咱們這樣不行。”沈墨言輕聲說道，語氣裡冇有絲毫畏懼。
林裡正猛地轉頭瞪著他，眼神裡滿是怒火，像是被質疑了權威：“你說啥？都這時候了，你還敢說風涼話？不守住村口，難道眼睜睜看著倭寇進來燒殺搶掠嗎？”
“我說這樣不行。”沈墨言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退縮，伸手指向遠處火光晃動的方向，“我剛纔隱約看了，倭寇至少有四五十個人，個個手持鋼刀弓箭，身手矯健。咱們這二三十個莊稼漢，手裡拿的都是農具，連像樣的兵器都冇有，就這麼硬衝上去，不是送死是什麼？與其白白犧牲，不如想個辦法，拖延時間，守住村子。”
林裡正的怒火漸漸壓了下去，他看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火光，聽著越來越清晰的慘叫聲，語氣裡多了幾分急切：“什麼辦法？你說！隻要能守住村子，我都聽你的！”
沈墨言快速掃視著村口的地形，腦子飛速運轉，不敢有絲毫停頓。村口是一條狹窄的土路，是進出村子的唯一通道，土路兩邊，是村民們堆起來的草垛，足有半人多高，旁邊還有一圈低矮的土坯牆，剛好能遮住人的身形。一個念頭瞬間在他腦海裡成型，如果……
他轉頭看向林裡正，眼神堅定：“林叔，你信我不信？”
林裡正愣了一瞬，看著眼前這個大病初癒、眼神卻異常鎮定的少年，心裡泛起一絲異樣。他認識沈墨言，是村裡秀才的兒子，平日裡文質彬彬，連雞都不敢殺，可此刻，他的眼神裡冇有絲毫恐懼，隻有沉著和篤定。遠處，李家村的慘叫聲越來越清晰，隱約還能聽見馬蹄聲，倭寇隨時都可能過來。
“你說！我信你！”林裡正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沈墨言立刻指著路邊的草垛，語速極快地說道：“林叔，你讓大家把這些草垛都推到路中間，堆得高一點，然後點著！火光和濃煙能擋住倭寇的視線，也能擋住他們前進的路，他們一時半會兒過不來。剩下的人，都翻到兩邊的土坯牆後頭，藏好，手裡握緊傢夥，等倭寇繞路的時候，咱們趁他們不備，從牆後頭衝出來打他們個措手不及！這樣既能拖延時間，也能減少咱們的傷亡。”
林裡正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語氣裡滿是激動：“好主意！真是個好主意！都聽見冇有！趕緊的，按沈小子說的做！動作快！”
二三十個男人瞬間動了起來，平日裡笨拙的莊稼漢，此刻都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有人合力推著草垛，有人彎腰搬著散落的乾草，嘴裡還喊著號子，驅散著心底的恐懼。沈墨言也冇閒著，他拖著還很虛弱的身體，加入了推草垛的隊伍，每推一下，胸口就傳來一陣悶痛，呼吸也變得急促，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浸濕了額前的碎髮，可他咬著牙，冇有停下腳步——他知道，每多推一個草垛，村子裡的人就多一分希望。
草垛一個接一個被推到了土路中間，堆成了一道高高的“牆”。有人從家裡拿來火把，點燃了乾草，“呼”的一聲，火苗瞬間竄了起來，越燒越旺，橘紅色的火焰映照著一張張滿是汗水和恐懼的臉，也照亮了每個人眼底的決絕。濃煙滾滾，順著風勢飄向遠方，嗆得人直咳嗽，卻也給這個絕望的夜晚，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就在大家稍稍鬆了口氣的時候，遠處傳來了清脆的馬蹄聲，“噠噠噠——噠噠噠——”，聲音越來越近，急促而慌亂。沈墨言心裡一緊，握緊了手裡的木棍，以為是倭寇趕來了，可仔細一聽，隻有一匹馬的聲音，不像是倭寇的隊伍。
很快，一匹渾身是汗、毛色雜亂的馬，馱著一個人，從李家村的方向狂奔而來，馬背上的人渾身是血，衣衫襤褸，傷口還在不斷滲血，染紅了馬的皮毛。到了村口，那人再也支撐不住，從馬背上滾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他掙紮著爬起來，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嘶聲喊道：“倭寇……倭寇有一百多！不是四五十！李家村……李家村完了！全完了！都快跑啊！”
一百多。
這三個字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瞬間擊碎了大家剛剛燃起的希望。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隻剩下慘白和絕望。剛纔還充滿乾勁的號子聲，此刻徹底消失了，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啜泣聲。
林裡正的臉刷地一下變得慘白，手裡的彎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的火光，嘴裡喃喃自語：“一百多……怎麼會有一百多……咱們這二三十個人，怎麼擋得住……怎麼擋得住啊……”
沈墨言的心也猛地往下沉，像墜入了冰窖。他剛纔估算的四五十人，已經是極限，可現在，倭寇的人數翻了一倍還多，就算有火堆和土牆掩護，他們這二三十個手無寸鐵的莊稼漢，也根本不是對手，隻會白白犧牲。
冇有時間猶豫，沈墨言當機立斷，一把抓住林裡正的胳膊，語氣堅定而急促：“上山！林叔，彆守了，再守下去就是送死！趕緊帶人上山！能跑多少跑多少，把老婆孩子都帶上，山上樹林密，倭寇不容易找到咱們！”
林裡正愣了幾秒，看著沈墨言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後慌亂的村民，狠狠一跺腳，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扯著嗓子嘶吼道：“上山！都上山！帶上老婆孩子，快！彆磨蹭！”
鑼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冇有了之前的急促和恐慌，反而帶著一絲悲壯，成了撤退的訊號。村民們紛紛轉身，瘋了一樣往家裡跑，去接自己的家人，然後朝著村後的山上狂奔而去，腳步聲、哭喊聲、呼喊聲，再次交織在一起，卻多了一絲求生的渴望。
沈墨言轉身就往家裡跑，腳步急切，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娘和妹妹，帶她們上山。剛跑兩步，就看見王氏牽著沈墨玉的手，跌跌撞撞地往這邊來，王氏的頭髮散亂著，臉上滿是淚水和塵土，沈墨玉被她緊緊牽著，嚇得渾身發抖，小臉慘白，嘴裡不停地喊著“哥哥”。
“娘！妹妹！快，上山！”沈墨言快步跑過去，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王氏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淚掉得更凶了，聲音哽咽：“你呢？你不和我們一起上山嗎？”
“我斷後。”沈墨言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娘，你們先走，我得看著大家都安全上山，還要擋住倭寇一會兒，不讓他們追上你們。放心，我不會有事的，等你們到了山上，我就來。”
王氏一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你不能！娘不能冇有你！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娘！”沈墨言打斷她，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語氣裡帶著一絲強硬，也帶著一絲愧疚，“我必須留下！如果我走了，倭寇很快就會追上你們，到時候，大家都活不成！我不會有事的，你們先走，一定要好好活著，等我回來！”
他用力掙開王氏的手，輕輕推了她一把，把她和沈墨玉往上山的人群裡推去。王氏還想說什麼，卻被洶湧的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前走，她回頭望著沈墨言的身影，淚水模糊了視線，嘴裡不停地喊著“兒啊”，卻隻能被兒女們攙扶著，一步步往山上走去。沈墨玉伸出小手，哭喊著“哥哥”，眼神裡滿是恐懼和不捨。
沈墨言站在原地，看著娘和妹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人群中，心裡一陣酸澀，卻冇有絲毫動搖。他緩緩回頭，望向遠處越來越近的火光，那火光越來越亮，已經能隱約看見倭寇的身影，喊殺聲也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耳邊。他握緊了手裡的木棍，掌心沁出了冷汗，木棍被他握得微微發顫。
一百多個倭寇。
他一個剛穿越過來、大病初癒的秀才兒子，手無縛雞之力，連像樣的武器都冇有，麵對的卻是一群窮凶極惡、殺人如麻的倭寇。這他媽就是地獄難度，是絕境。
可他冇有跑。
因為他身後，是這個身體的娘和妹妹，是那個在他大病時，偷偷給他送窩頭、照顧他的少女，是那二三十個願意聽他指揮、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莊稼漢，是這個雖然陌生、卻已經有了牽掛的村子。他不能跑，也跑不起。
他緩緩挺直了脊背，站在村口的火堆旁，火光映著他單薄卻堅定的身影，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一雙異常堅定的眼睛。他看著越來越近的火光，聽著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書上看過的一句話，那句話，此刻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曆史不是由英雄創造的，而是由無數普通人在關鍵時刻做出的選擇。”
那就選擇站著。
哪怕隻有他一個人，哪怕隻有一根木棍，哪怕下一秒就會葬身倭寇刀下，他也要站在這裡，守住身後的一切，守住這一絲微弱的希望。火光中，他握緊木棍的手，不再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