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三月初七。
沈墨言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一根落滿灰塵的房梁。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這醫院的屋頂怎麼這麼破?
第二個念頭是:不對。
頭疼得像要裂開,嘴裡一股苦澀的藥味。他試圖抬起手,發現手臂細得嚇人,青筋暴起,像根枯柴。這不是他的手——他一個常年健身的工業工程博士,怎麼可能瘦成這樣?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不是他的記憶。
鄞縣。嘉靖。倭寇。海邊。落水。
“我操。”
沈墨言脫口而出,聲音沙啞得嚇人。他掙紮著要坐起來,卻發現渾身冇有半點力氣。
門簾掀開了。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少女端著碗跑進來,看見他睜著眼,碗“啪”的一聲摔在地上,黑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
“哥!哥醒了!娘——哥醒了!”
少女轉身就跑,聲音裡帶著哭腔。
沈墨言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粗布衣裳,紮著兩條辮子,腳上是打了補丁的布鞋。門口掛著的門簾是粗麻編的,被風吹得一掀一掀,能看見外麵黃土夯的院牆,牆頭上長著枯草。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還是那根落滿灰塵的房梁。
一陣雜亂而又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傳來,聲音由遠及近,彷彿有人正迫不及待地向這邊奔來。緊接著,隻聽得砰的一聲響,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身材略顯佝僂且滿頭白髮的中年婦女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她腳步踉蹌不穩,卻仍不顧一切地衝向床鋪邊,然後像一頭受傷的母獸般緊緊趴在上麵。
這位婦人伸出那雙因長期勞作而變得粗糙乾裂的手,輕柔而顫抖地撫摸著床上之人的額頭、臉頰以及肩膀等部位,同時淚水也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從眼眶中湧出,並順著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龐不斷滑落,滴落在床單之上,發出一聲聲清脆的啪嗒聲。
\"我的兒......我的兒啊......你終於醒過來了......娘剛纔真的好擔心......好害怕......\" 婦人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低聲啜泣著,身體因為極度的悲傷與激動而微微抽搐著。
此時,原本一直緊閉雙眼的男子緩緩睜開眼睛,試圖挪動嘴唇說些什麼,但喉嚨處卻猶如被一團棉花堵住似的,讓他難以順暢發聲。就在這時,一股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思緒。這些記憶清楚地告訴他,眼前這個正在哭泣的女人便是自己的母親——王氏。
據瞭解,王氏今年已經四十二歲,自從丈夫去世後便開始守寡至今已有整整五個年頭。這麼多年以來,她含辛茹苦,獨自一人靠幫彆人洗衣服、做針線活等方式將一對兒女撫養長大成人。至於原主的父親,則是村子裡唯一的一名秀才,可惜在前年因病離世,最終隻留給他們母子三人幾本破舊不堪的書籍以及兩座時常會漏水的簡陋茅草屋作為遺產。
“娘……”他喊了一聲,聲音澀得自己都認不出來。
王氏哭得更厲害了,一把將他摟在懷裡:“我的兒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
少女站在一旁,也抹著眼淚,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沈墨言被摟得喘不過氣來,卻冇有掙紮。
這懷抱是暖的。和醫院裡冰涼的病床不一樣。
他想起自己是怎麼來的了——實驗室爆炸,資料剛算完,還冇來得及儲存。三十一年的現代人生,博士學位,專利,專案,女朋友……都冇了。
不對,那個女朋友上個月剛分手。
想到這裡,他居然笑了一下。
王氏嚇了一跳,鬆開他:“兒啊,你咋了?”
“冇事。”沈墨言靠著床頭,慢慢坐起來,“娘,我冇事。就是想喝口水。”
“我去!我去!”少女轉身就跑,這回記得把地上的碎碗片撿走了。
王氏抹著淚,絮絮叨叨說著這些天的事——他昏迷了三天,村裡郎中來看過,說燒得太厲害,怕是挺不過去了,王氏跪著求郎中開的藥,一副藥要三錢銀子,把家裡最後的存糧都賣了……
沈墨言聽著,心裡慢慢沉下去。
三錢銀子。
他從原主記憶裡知道,三錢銀子夠一個三口之家吃一個月。這具身體的原主,就是因為在海邊想撿些海貨換錢,撞上了上岸的倭寇,逃跑時失足落水。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細,瘦,還有冇癒合的擦傷。
但這雙手,曾經拆過蒸汽機,畫過機床圖紙,敲過無數行程式碼。
少女端著一碗水進來,小心翼翼遞給他,眼睛紅紅的,卻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哥,喝水。慢點喝,彆嗆著。”
沈墨言接過碗,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
他抬起頭,看著這間四處漏風的茅草屋,看著衣衫襤褸的母親和妹妹,看著窗外貧瘠的黃土院牆,心裡慢慢浮起一個念頭:
來都來了。
總得乾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