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籠罩著前行的道路,唯有靴子陷入深厚積雪時發出的“嘎吱”聲,以及寒風掠過枯枝的嗚咽,打破了這片銀裝素裹世界的沉寂。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積雪沒至小腿,冰冷的濕氣透過衣物,試圖侵蝕骨髓。
前方的視野被漫天飛舞的雪花所模糊,一片白茫茫,難辨方向。
古蘭格沉默地走在最前,他伸出那隻未曾受傷的右手,略微擋在身前,似乎想為身後的人拂開些許風雪的侵擾。
冰冷的雪花飄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觸及那些剛剛凝結、仍顯脆弱的傷口,帶來一絲刺骨的涼意,卻也暫時鎮住了細微的疼痛。他微微收攏手指,感受著那點轉瞬即逝的冰冷。
他的目光轉向身旁的阿漂。
她始終緊跟著他,但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眉頭緊緊鎖著,目光時不時地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那隻垂在身側、不再滴血但依舊顯得不自然的手
那擔憂如同實質,幾乎要與這風雪一同將他纏繞。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微軟,繼而又是一沉,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她。
阿漂因他的突然駐足而愣了一下,抬起眼,對上他那雙深邃卻帶著疲憊的眼睛。
古蘭格抬起雙手,動作輕柔地捧住了她被凍得微涼的臉頰。
“我還沒那麽脆弱,”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雪的呼嘯,“不要讓你眼前所見,幹擾了你的判斷。”
他的拇指極輕地拂過她的顴骨,拭去一點沾上的雪沫。
他微微俯身,拉近兩人的距離,最終,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了她的。
他能感受到她細微的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那無法宣泄的憂慮。
“我依舊有能力向前,”他繼續低語,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種誓言般的重量,“為你們……開路。所以……”
他頓了頓,抵著她的額頭,望進她眼底深處,那裏麵翻湧著太多他看得懂,卻無法輕易承諾化解的情緒。
“不要再為我擔心了好嗎?”
“我不會倒下的……絕不會。”
阿漂聽著他的話,感受著他額頭傳來的微涼溫度
她眼底的陰霾並未完全散去,那深切的擔憂早已刻入骨髓,豈是幾句話就能輕易抹去。
但看著他眼中那份近乎固執的堅持,那份無論如何也要守護前行的承諾,她唇邊緩緩勾勒出一個極其複雜的弧度。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這片刻的依靠,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如同雪落:
“嗯……”
這一個字裏,包含了千言萬語。
有她未能說出口的“我怎能不擔心”,有她強壓下去的恐懼,也有她最終選擇相信他、跟隨他的決定。
古蘭格得到了她的迴應,雖然微弱,卻已足夠,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又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才緩緩直起身,鬆開了捧著她臉頰的手,轉身重新麵向那片無盡的風雪
“走吧。”
他說道,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率先邁開了腳步,再一次,為她們劈開前路的艱難。
阿漂看著他重新挺直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所有的情緒壓下,邁步緊緊跟上。
…………
“逐天取月!轟——!”
伴隨著一聲清冽的厲喝與震耳欲聾的爆響,狂暴的能量衝擊在狹窄的石洞內轟然炸開。
頭頂岩壁簌簌震落無數碎石粉塵,耳邊那令人心神不寧的詭異咆哮聲浪,也終於在這一擊之下徹底消散,隻餘下硝煙與塵埃緩緩沉降的寂靜。
“唔……”
強行收迴懸浮於身前、光華流轉的兵刃,那始終維持著冷傲姿態的少女臉上,終於難以抑製地浮現出一絲近乎破碎的柔弱與痛楚。
強烈的脫力感伴隨著眩暈襲來,她眼前陣陣發黑,勉強穩住身形,從半空中緩緩落迴地麵。
然而,那雙纖細的腿腳彷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單薄的身軀不受控製地晃了晃,幾乎軟倒。
她用力甩了甩昏沉的腦袋,試圖驅散那不斷侵蝕意識的疲憊與模糊感。
“不行…還要繼續堅持下去,我必須見到歲主……”
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呐喊,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誌。
她試圖用手撐住額頭,再次邁開腳步,然而雙腳卻如同灌滿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地麵的吸引力變得前所未有地強大。
“不,我…還不能在這裏……”
不甘的低語尚未完全消散,視野中的黑暗便如同潮水般徹底淹沒了最後一絲光亮。
她隻覺得身體一軟,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向前無力地傾倒下去。
預想中撞擊冰冷地麵的疼痛並未傳來。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刹那,她模糊地感覺到,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下墜的肩膀,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向後一帶,她便落入了一個帶著風雪寒意、卻又透著奇異溫暖的懷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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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突如其來的接觸讓她殘存的意識產生了一絲本能的驚訝與抗拒,她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推開,然而身體早已不聽使喚,軟綿綿地使不出半分力氣。
最終,她隻能放棄抵抗,任由自己沉溺於這片短暫卻令人安心的溫暖之中,失去了所有知覺。
……
不知過去了多久,彷彿隻是一個短暫的瞬間,又彷彿經曆了漫長的沉睡。
少女濃密卷翹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了幾下,隨後,那雙緊閉的美眸才緩緩、帶著幾分迷茫地睜開。
初時,瞳孔還有些渙散,未能立即聚焦,隻是無意識地映照著石洞頂部粗糙的岩壁輪廓。
她極其輕微地偏了偏頭,視野逐漸清晰,確認周遭依舊是那片熟悉的、危機四伏的石洞景象,並未脫離險境。
她嚐試著想要挪動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這才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被一件寬大、質地堅硬卻帶著體溫的黑色外套緊緊包裹著。
而她整個人,正以一種被保護的姿態,側身倚靠在一個人的懷中,頭枕著對方堅實的臂彎。
一股清冷而獨特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她下意識地仰起頭,向上望去,線條清晰的下頜,略顯蒼白的麵板,緊抿的薄唇,最後,對上了一雙深邃如同古井、此刻正低垂著凝視她的眼眸。
今汐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
“古…古蘭格?”
她的聲音因虛弱而顯得沙啞細微,她下意識地偏頭看向四周,很快又發現了另外兩道關切注視著她的身影
“你…你怎麽在…還有老師,漂泊者…你們…唔……”
她的話沒能說完。古蘭格那隻未受傷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卻又不失輕柔地捂住了她的嘴,阻止了她繼續耗費氣力。
“少說話,”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冷靜,“你的狀態不好,盡量多休息一會兒。”
被他捂著嘴,今汐隻能發出細微的嗚咽。
感受著包裹周身的他的外套傳來的溫度,以及背後胸膛傳來的平穩心跳,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的依賴感竟悄然滋生。
但這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她強行掐滅。
她是今州令尹,身負重任,豈能貪戀一時的庇護與溫暖?她還有必須完成的職責……
然而,身體深處傳來的極致疲憊與傷痛,以及這懷抱帶來的、久違的彷彿可以暫時卸下所有重擔的安全感,讓她在理智與本能間掙紮。
也許…也許隻是片刻,在這危機四伏的旅途間隙,允許自己貪戀這一絲絲的溫暖…也是可以的吧?
這個危險的念頭一旦產生,便難以遏製地讓她緊繃的神經鬆弛了幾分。
一旁,阿漂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她從未見過這位總是從容不迫、肩負著今州重任的令尹,展現出如此脆弱、需要依靠的一麵
那蒼白的麵容,微蹙的眉頭,以及此刻安靜蜷縮在古蘭格懷中的姿態,都與她印象中那個冷靜強大的形象相去甚遠。
可她明白古蘭格的內心,所以並沒有多說什麽,隻是靜靜地待在他的身旁。
而長離,她的目光則更多地停留在古蘭格身上。
她默默注視著他另一隻手上悄然燃起的、柔和而純淨的白色火焰——那是“白華”的力量,正極其小心地、一點點地滲透進今汐的身體,修複著她體內因過度催動力量而產生的暗傷與枯竭。
看著他那專注而沉默的側臉,看著他即便自身狀態不佳,卻依然毫不猶豫地為他人療傷的樣子,長離心中那個關於他真實麵目的答案,那個在辛夷提問時她無法確定的答案,此刻似乎正隨著這溫暖的白華之光,逐漸變得清晰、明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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