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浪終於平息,灼熱的氣流和濃密的黑煙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露出工廠內部一片狼藉的景象。
焦糊味與金屬熔化的刺鼻氣味混雜在空氣中,塵埃如同灰色的雪絮,緩緩飄落。
吟霖被古蘭格緊緊護在懷中,巨大的衝擊力被那雙血色巨臂和寬闊的後背全然承受。
她感到環抱著她的手臂驟然一鬆,耳邊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短促而沉重的悶哼。
她猛地抬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古蘭格近在咫尺的臉。兜帽在衝擊中落下,露出他一頭淩亂的白發,發絲被煙塵與汗水黏在額角與臉頰。
他眉頭緊鎖,唇色因瞬間的劇痛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眸卻依舊保持著驚人的清醒和冷靜,正低頭確認她的狀況。
“你……”吟霖剛吐出一個字,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去。
這一看,讓她瞬間如墜冰窟,呼吸驟然停滯。
隻見古蘭格的右臂慘不忍睹。覆蓋其上的暗色雕花護臂已然碎裂不堪,其下的衣物被徹底撕裂燒焦,暴露出的手臂皮開肉綻。
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地咧開著,邊緣是焦黑的灼痕,鮮紅的血液正汩汩地向外湧出,順著他蒼白的手指蜿蜒流下,一滴、兩滴……迅速在他腳邊匯聚成一小灘刺目的紅。
劇烈的視覺衝擊讓吟霖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從未見過他受如此重的傷。
那個總是從容不迫、總是能超出她意料的男人,此刻卻為了護住她……
一陣強烈的酸楚猛地衝上她的鼻尖,視線瞬間就被無法控製的水汽徹底模糊了。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瞪大了那雙漂亮的紫色眼眸,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無聲地、不斷地從眼眶中滾落,劃過她沾染了煙灰的臉頰,留下清晰的濕痕。
她抬起微微顫抖的手,似乎想觸碰那可怕的傷口,卻又在即將碰到時猛地縮迴,彷彿那創傷也烙在了她的心上。
她極力想壓製住喉頭的哽咽和胸腔裏翻江倒海的情緒,以至於肩膀都微微發起抖來,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難以置信的哭腔:
“為……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
古蘭格沒有立刻迴答。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關切,有確認她無恙後的些許放鬆,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她此刻無法讀懂的決意。
然後,他移開目光,專注地看向自己幾乎報廢的右臂。
隻見他深吸一口氣,眉頭因接下來的動作而蹙得更緊。
血色火焰倏地從他掌心竄起,如同擁有生命般纏繞上那可怖的傷口!
“嗤……”
一種皮肉被極致高溫灼燒的細微聲響令人牙酸地響起,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奇異的焦糊味。
那過程所帶來的痛楚顯而易見,他額角青筋隱現,細密的冷汗瞬間布滿了額頭和鼻梁,牙關死死咬緊,下顎線繃得像一塊冷硬的鐵,但他硬是挺直著脊背,沒有後退半步,也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呻吟。
跳躍的血焰之下,傷口處的血肉竟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蠕動、癒合,焦黑壞死之處脫落,新生的肉芽瘋狂生長、彌合……
吟霖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忘記了哭泣,隻剩下震撼。淚水還掛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搖搖欲墜。
待到火焰終於散去,那猙獰的傷口已被一層新生的、略顯脆弱的麵板覆蓋,隻留下大片觸目驚心的焦痕和徹底破損的衣物,證明著方纔那驚心動魄的傷勢。
古蘭格這才緩緩抬起頭,呼吸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他看向眼前淚痕未幹、怔怔望著他的吟霖,那張常帶著憂鬱與冷峻線條的臉上,竟努力牽起一抹極淺淡、卻異常溫和的弧度,彷彿想驅散她的不安。
他的聲音因為忍痛而比平時更低啞幾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與安撫:
“你沒事就好。”
吟霖一時語塞,萬千情緒堵在胸口,竟不知該如何迴應。
她猛地轉過身,似乎想藉此掩飾失態,走向剛剛蘇醒、正掙紮著想要爬起的偃師,聲音恢複了部分冷靜,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偃師……已經結束了,你投降吧。”
偃師捂著被古蘭格擊中的部位,痛苦而憤怒地低吼:“唔……啊……吟霖!!”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她,“你為什麽要背叛我!?”
他掙紮著試圖站直,指向周圍,“這裏……是我建造的家,來這裏的人們都因人偶得到了慰藉和救贖,我是他們的救世主!”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吟霖,“你也一樣,明明可以有與家人重聚的機會,為什麽要妨礙我!”
古蘭格上前一步,血色的眼眸冰冷地注視著偃師,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
“生死的法則不容違背。用這種東西營造出的假象是對死者的褻瀆,更加是害人害己。”
吟霖深吸一口氣,接過了話,她的目光越過偃師,彷彿看向了遙遠的過去:“我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母,但是他們的信念一直支援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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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漸漸堅定,“我小時候確實經常覺得自己為什麽這麽不幸……但從來沒有想過犧牲他人的幸福來彌補自己的不幸。”
“因為我明白已經逝去的生命就應該安息,這就是我的命運,我無法抹去它。”她看向偃師,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我能夠抹去的,是那些為了自己的私慾而濫用力量、害死我父母的罪犯……”
偃師激動地反駁,麵具下的臉因偏執而扭曲:“力量就是為了獲得幸福而存在的!法律和道理也不過是由更強者製定出來的而已!”
“所以你就要奪取他人的幸福嗎?”吟霖的聲音帶著痛心與失望
“將無辜之人的性命當成是自己的棋子?”
“嗬嗬,這多餘的正義感!”
偃師嗤笑,“你不會覺得自己還是今州巡尉吧?”他帶著一絲惡意的得意
“你在治安署的檔案資料已經被我全部刪除,沒人知道你是巡尉,你也沒辦法證明自己的身份。”
吟霖沉默了片刻,隨即抬起頭,脊背挺得筆直,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超越身份的驕傲
“……就算這輩子都沒辦法再堂堂正正地迴到治安署……那也無所謂,隻要能夠阻止你以及你背後的罪惡。”
她的瞳孔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和身份無關,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我想做的事。”
“你……唔……咳咳……”偃師氣急攻心,劇烈地咳嗽起來。
吟霖不再看他,轉向古蘭格,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冷靜,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好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我也該退場了。”
她頓了頓,輕聲補充道,“古蘭格,希望你能夠對巡尉那邊保密,直到……我可以說出一切為止。”
“下次再見的時候,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然後……”
她微微側過臉,聲音幾不可聞,“再和你說聲謝謝吧。”
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古蘭格卻再次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腕。
吟霖身體一僵,剛想開口,卻見古蘭格抬起那隻剛剛癒合的右手,用指腹極為輕柔地拭去了她眼角殘留的一點濕意。
他的動作自然而又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血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她,彷彿看穿了她所有試圖隱藏的脆弱和孤勇。
“還沒到獨自離開的時候,”他的聲音低沉而令人安心,“我會幫你處理好這些事的。”
吟霖徹底愣住了,怔怔地看著他。他那張總是帶著些許憂鬱的英俊麵孔此刻顯得格外可靠。
片刻後,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微笑終於在她唇邊綻開,她什麽也沒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最終轉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工廠深處的陰影裏。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快,跟上!”
熾霞的聲音清脆而帶著焦急,她領著巡尉們啟動了機關,找到了這處暗室。
一眼看到站在中央、衣衫破損卻身姿依舊挺拔的古蘭格,熾霞立刻像個小炮彈一樣衝了上去,紅色的短發都隨著動作跳動起來。
她圍著古蘭格轉了兩圈,湛藍的眼睛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掃視了好幾遍,甚至想伸手去戳戳看他有沒有內傷。
在確認他除了衣服破爛得厲害、身上似乎真的隻有一些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並且還在快速癒合的擦傷後,才長長舒了口氣,叉著腰問道
“古蘭格,你沒事吧!?”
古蘭格微微搖頭:“我沒什麽大問題,隻是擦傷而已。”
盡管他破損衣物下露出的麵板光潔無恙,但那身殘破長袍上的灼燒和撕裂痕跡,實在不像“隻是擦傷”那麽簡單。
熾霞狐疑地眨了眨眼,但看他確實行動如常,隻好暫時按下疑問。
“先不談我,”古蘭格轉移了話題,“營地裏的其他人呢?”
熾霞的表情變得有些苦惱:“那幾位在營地的居民,已經送迴今州接受治療了。”
她撓了撓頭,“但他們好像都非常抗拒,而且不知道為什麽無論如何都不想和那些人偶分開?大家都有點拿他們沒辦法……”
古蘭格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聲音低沉下來
“有些執念和感情是不能靠簡單的言語就可以改變的。他們都有自己的苦衷,隻不過那些人偶確實不能留在他們身邊,接下來還是得先想辦法盡量調節他們的情緒。”
“你怎麽也開始喜歡說這種複雜的話了,”
熾霞嘟囔著,“我都有些聽不懂了。”
她忽然想起什麽,猛地抬頭,警惕地四下張望,“對了…剛才那個劫持你的女嫌疑人呢?難道已經跑掉了嗎……要趕緊組織追捕才行!”
古蘭格麵色平靜
“這件事我之後會迴去向邊庭匯報的。追捕就算了吧,接下來我們還是先把這一堆爛攤子處理好吧。”
“好吧”
熾霞撇撇嘴,雖然覺得有些不合規矩,但還是下意識地認同了古蘭格的判斷,“雖然我也覺得她並不像很壞的壞人……不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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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趕緊搖搖頭,試圖擺出嚴肅的表情,“不能憑印象來判斷嫌疑人!”
她甩甩頭,重新看向古蘭格,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那個逃跑的嫌疑人先放一邊。古蘭格,你是參與全程的證人,我們還希望你找時間迴治安署錄一份口供。”
“那麽…”
她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帶著任務暫告段落的輕鬆
“我在署裏等你迴來。”
………
在巡尉們忙碌地清理現場、收押殘餘流放者的喧雜背景下,古蘭格步履沉穩,再次踱步至被束縛在一旁、癱坐於地的偃師麵前。
偃師察覺到陰影逼近,猛地抬起頭。看到是古蘭格,他眼中瞬間燃起怨毒與瘋狂的火焰,掙紮著想要撲起來,卻被束縛具限製,隻能扭曲著身體,發出嘶啞的咆哮:
“是你!你這攪局者!劊子手!你毀了一切!!”唾液從他嘴角飛濺
“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代表正義?!呸!你不過是個仗著有點力量就多管閑事的混蛋!你懂什麽?!你體會過眼睜睜失去一切的滋味嗎?!你感受過這世上唯一的光熄滅後徹骨的冰冷嗎?!”
他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絕望而破裂,字句惡毒:
“你自以為是救世主?不過是個可笑的、被所謂‘責任’矇蔽雙眼的蠢貨!你根本不知道你摧毀的是什麽!是希望!是那些可憐人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你扼殺了他們最後的慰藉!你會下地獄的!”
古蘭格靜立如磐石,夜晚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沉默地聽著這惡毒的詛咒,直到偃師力竭地喘息,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冰泉擊石,聽不出喜怒:
“或許…曾經的你,也隻是一個在黑暗中掙紮、渴望抓住一絲溫暖的可憐人。”
他的語氣裏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虛無縹緲的意味,“若停留在彼時,你或許…尚值得一絲歎息。”
下一刻,他的聲音驟然降至冰點,那微弱的歎息被徹底碾碎:“但現在,看看你親手造就的一切。看看那些因你執念而癲狂消亡的靈魂。看看那個曾視你為依靠、卻被你毫不猶豫推向刀刃的女孩。”
古蘭格周身的氣息變得凜冽
“你早已蛻變成一個為了填補自身空洞,便能心安理得將他人生命、情感、乃至一切皆視為可利用耗材的——徹頭徹尾的畜生。”
最後幾個字,斬釘截鐵,如同最終審判。
話音落定的瞬間,古蘭格動了!
動作快得隻剩一道殘影,積壓的力量與冰冷的怒意凝聚於拳,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向偃師的麵門!
“砰——哐嚓!”
沉重的悶響與機械麵具徹底爆裂的刺耳聲交織在一起。
偃師的咒罵戛然而止,頭顱猛地向後甩去,身體像斷線木偶般驟然軟倒,徹底失去了意識。
破碎的麵具碎片四濺,露出底下那張蒼白、因重擊而迅速腫脹變形的臉,所有的瘋狂與偏執暫時被黑暗吞沒。
出於某些原因,古蘭格並沒有殺他,僅僅是將其打暈。
附近的巡尉被聲響驚動,快步趕來。古蘭格緩緩直起身,眼中血色褪去,恢複沉寂。
他對趕來的巡尉微微頷首,示意他們將昏迷的偃師帶走。
巡尉們敬畏地看他一眼,沉默地將偃師架起拖離。
周圍的喧囂逐漸沉澱,廢墟中彷彿隻剩下他一人。
清冷的月光從頂棚破洞流淌而下,將他孤身佇立的身影拉得細長,殘破的黑袍與白色的碎發在銀輝下勾勒出清晰而孤寂的輪廓。
忽然,他喉嚨裏滾出一陣低啞的笑聲,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隻有滿滿的苦澀與自貶。
“嗬…嗬嗬……”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骨節分明、剛剛施加了絕對力量的手,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沒錯…你說對了一部分。正義?救世主?我哪有資格背負這些……”
他的聲音融入夜風,幾不可聞
“我的確是個蠢貨,當然了,下地獄也是我活該。”
“剝開一切,我也不過是個…困於自身迷障、卻對他人的執妄妄加斷罪的……自私的懦夫罷了。”
月光無聲地照著他,那抹孤寂的影子拖得很長。
最終,他收斂了所有外泄的情緒,恢複成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毅然轉身,拖著那道被月光拉長的、沉默而決絕的影子,一步步朝著遠方今州城依稀的燈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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