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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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漢東的車上，高育良一直看著窗外。
秘書小周坐在副駕駛位，不敢打擾他。
江北到漢東，三個小時的車程，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江北的田野在窗外飛速後退，麥子剛割過，土地裸露著，褐黃一片。
江北這幾年變化太大了，高架橋、開發區、科技園，連農田都變了樣子。
祁同偉這個學生，他完全冇有印象。
**級的，坐了四年冷板凳，畢業就去了平州。
那時候的平州還是個窮地方，誰願意去？
他去了，一待就是六年。從科員乾到縣委書記，再到江北，再到省委常委。
四十二歲的省委常委。全國有幾個？
小車一路向南駛過長江大橋，江麵很寬，水很黃。
橋下的貨船像玩具一樣，慢吞吞地移動。
趙瑞龍第一次帶高小鳳來見他，也是在這個季節。
她穿著白裙子，站在江邊，風吹起她的頭髮，她回頭笑了一下。
他說，你像一個人。
她問，像誰？
他冇回答。
像誰？
像年輕時候的自己，像還冇有學會算計、還冇有學會防備、還冇有學會在常委會上跟人拍桌子的自己。
兩億信托，杜伯仲的視訊。
祁同偉說，這些未來都可能把他推向深淵。
他不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
從高小鳳出現在他麵前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是個局。
漁家女，訓練兩年，送到省政法委書記麵前。
趙瑞龍的手筆，不算高明，但管用。
他跳下去了，不是因為他蠢，是因為他累了。
在漢東政法係教了二十年書，在省委常委會上拍了二十年桌子，提拔了一批又一批乾部，處理了一樁又一樁案子。
趙立春在的時候，他要忍；
趙立春走了，他要穩。
他太累了。
小車過了長江，漢東的地界到了。
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山地。
岩台山在遠處若隱若現，祁同偉的老家。
那個學生，從岩台山走出來，走到了江北，走到了省委常委的位置上。
他冇有靠趙立春，冇有靠任何人，靠的是裴一泓。
裴一泓。
明年可能再進一步。
高育良現在無依無靠。
趙立春走了，
關鍵，趙瑞龍還在。
山水集團綁著漢東……。
他切割了趙瑞龍，那些人怎麼辦？
那些跟著他乾了十幾年的人，那些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的人，他們往哪兒走？
3個小時很快，小車就開進了省委大院。
小周拎著公文包，下車，開啟後排車門。
輕聲說：“高書記，到了。”
高育良下車，腿有點麻，下車站了一會兒，說：“走吧。”
他冇有回家，去了辦公室。
秘書小周把檔案放在桌上，倒了杯茶，退出去。
高育良坐在辦公桌後麵，冇有批檔案，盯著牆上的漢東省地圖。
漢東，他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從漢東大學政法係的講台，到省委常委會的會議桌。
三十年，他把自己釘在了這張地圖上。
拔不出來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老領導，您好。”
是省紀委副書記老吳的聲音。
“老吳，山水集團的賬，你們查了多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高書記，山水集團的事，一直在查。趙立春同誌在的時候，壓著。趙立春同誌走了，案子還在。有些賬，對不上。”
“對不上的，繼續查。不要聲張，不要擴大。查清楚，報給我。”
“高書記——”
“還有，杜伯仲這個人，你們有冇有線索？”
“杜伯仲離開漢東之後，去了東南亞。我們跟當地的執法部門有過接觸，但一直冇有抓到人。”
“繼續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掛了電話，他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次是打給省委組織部的老周。
“老周，呂州市委書記的人選，你們定了冇有？”
“高書記，還在考察。有幾個備選——”
“換一個。呂州那個位置，要放一個穩得住的人。不要搞花架子，不要搞政績工程。把老陳調過去，他在基層乾了二十年，有經驗，有分寸。”
“高書記，老陳年紀大了點——”
“年紀大怎麼了？年紀大，穩當。呂州的事，不是靠衝勁能解決的。”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窗外天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了祁同偉說的那句話——“高小鳳，香港兩億的信托資金，還有杜伯仲早期拍過您和高小鳳的視訊。這些未來都可能把您推向深淵。”
那個學生，在江北乾得好好的，為什麼要管漢東的事？
他是真的怕老師出事。
這個學生，他完全冇有印象，卻比那些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乾部，更像一個學生。
他睜開眼睛，拿起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次是打給高小鳳的。
響了幾聲，那邊接了，聲音很輕。“育良。”
“小鳳，你在哪兒？”
“在家。等你吃飯。”
“你先吃。我晚點回去。”
“好。”
電話掛了。
他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高小鳳，香港，兩億信托。
杜伯仲的視訊。
這些事，他都知道。
從高小鳳出現在他麵前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他跳下去了，不是因為他蠢，是因為他以為他能控製局麵。
趙瑞龍算什麼？
一個紈絝子弟，仗著父親的權勢，在漢東搞點生意。
他高育良在漢東乾了三十年，趙立春都讓他三分，趙瑞龍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他太自信了。
自信到以為自己能控製一切。
自信到以為高小鳳隻是一個女人，兩億信托隻是一筆錢，杜伯仲的視訊隻是一張牌
他錯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省委大院。
院子裡的香樟樹，是他剛當政法委書記那年種的，現在已經有四層樓高了。
樹長大了，人也老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今晚的最後一個號碼。
“老吳，山水集團的事，你抓緊查。查清楚之後，直接報省委。不要經過我。”
“高書記——”
“還有，高小鳳的事，你也不用瞞著了。該查的查，該報的報。我等著。”
“高書記，您——”
“老吳，我在漢東乾了三十年。該退的時候，就要退。但退之前，要把該收拾的收拾乾淨。”
掛了電話，他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響。
秘書小周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出來，輕聲問：“高書記，回家？”
“回家。”
車駛出省委大院，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
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落。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全是祁同偉的話。
“高老師，高小鳳，香港兩億的信托資金，還有杜伯仲早期拍過您和高小鳳的視訊。這些未來都可能把您推向深淵。”
那個學生，在江北乾得好好的，為什麼要管漢東的事？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街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像流水，像時間，像他這三十年。
車停了。
司機回頭說：“高書記，到了。”
他推開車門，走下來。
家裡的燈亮著，高小鳳在門口等他。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素淨得像一朵剛開的花。看見他，笑了。“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在江北吃的。”
“江北怎麼樣？聽說發展得很快。”
“快。比漢東快。”
她走過來，挽著他的胳膊。
“累了吧？早點休息。”
他跟著她走進屋裡。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杯茶，還是熱的。
牆上掛著一幅字，是他寫的——“寧靜致遠”。
他站在字前，看了很久。
高小鳳在旁邊問：“怎麼了？”
“冇怎麼。”他轉過身，看著她。“小鳳，過兩天，你回一趟香港。”
“回香港？做什麼？”
“信托的事，我要處理一下。你回去，把錢轉出來。”
她的臉色變了一下。
“育良，出什麼事了？”
“冇出什麼事。我快退休了，有些事，要提前安排好。你去香港，把錢轉到瑞士的賬戶。然後——”他頓了頓，“你留在那邊。不要回來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育良，我不走。”
“你聽我說。”他握著她的手，很輕，但很緊。“你在那邊，我才安心。我在漢東，該做的事，要做完。做完之後——”他鬆開她的手，“再說。”
她哭著搖頭。
他冇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他坐在書房裡，翻開一本舊書。
是《明史》，他看了二十年的書。
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麵有他年輕時寫的批註。
他翻到張居正的那一章，看到自己當年寫的一行字——“天下之事，慮之貴詳，行之貴力，謀之於眾，斷之於獨。”
他看了很久，把書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漢東的月亮，跟江北的一樣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