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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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夏天，還是一如既往的熱。
當了書記之後，我發現自己的角色完全變了。
以前當縣長、當常務副縣長的時候，做一件事，至少要分四步走——充分的調研，製定政策或方案，找書記彙報和說服各常委，最後纔開始乾活。
每一步都要親力親為，跑斷了腿，磨破了嘴。
現在不一樣了。
縣長和各個常委過來彙報他們的方案，我坐在辦公室裡聽，根據自己的瞭解和認識，批準或者暫緩實施。
然後下屬做事的時候，我在後麵看著，做好監督就好。
這個過程中，最重要的不是做事，而是判斷——誰能乾事，誰想乾事。
好的乾部，培養、提拔；
不好的乾部，下課或者邊緣化。
當了大半年的書記，這件事我一直在做。
八月初的一個晚上，我在書房裡翻看以前的筆記。
上一世的記憶，像一條暗河，在我腦子裡流了十幾年。
有些東西模糊了，有些東西卻越來越清晰。
2016年，那是我上一世生命的最後一年。
那一年，我在公安廳長的位置上，看著中央推出一項又一項的改革措施。
有些措施，落地了；
有些措施，停留在檔案上。
但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放管服”改革。
簡政放權、放管結合、優化服務。
當時我在公安廳，也搞了“一站式服務”，把戶籍、出入境、車管所的視窗集中到一起，老百姓辦事方便了很多。
安南現在的經濟上去了，老百姓口袋裡有錢了，但跟政府打交道的事，還是老一套。
辦個戶口，跑三趟；
辦個房產證，等半年；
交個電費水費，要跑好幾個地方。
老百姓有錢了，但日子過得不舒坦。
企業也是一樣。
辦個營業執照，跑七八個部門，蓋十幾個章，等一兩個月。
消防備案、環保審批，一個卡一個，等得黃花菜都涼了。
安南的營商環境，不能光靠吃飯喝酒，要靠製度。
這個想法，在腦子裡轉了幾天。
我讓沈誌遠把全縣所有跟老百姓、跟企業打交道的部門列了一個清單——公安、國土、建設、規劃、環保、工商、稅務、電力、自來水、燃氣、電信，大大小小二十多個。
瞭解情況後，我召開了臨時常委會。
議題隻有一個——提高效率。
常委們坐在會議室裡，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開門見山：“安南的經濟搞上去了，但老百姓跟政府打交道的事，還是老一套。辦個戶口跑三趟，辦個房產證等半年。老百姓有錢了，但日子過得不舒坦。企業也是一樣。辦個營業執照，跑七八個部門，蓋十幾個章，等一兩個月。這種效率，配不上安南的經濟地位。”
趙副書記皺了皺眉：“祁書記，你的意思是——”
“搞兩箇中心。一個是群眾服務中心。老百姓所有跟政府部門打交道的事，都集中到一個大廳裡辦。辦理戶口、房產證、各種證件，繳納電費、水費、燃氣費，所有跟政府打交道的事，進一個門，全部搞定。還要規定辦理時限。簡單的事，當天辦結。需要幾個部門聯合辦理的複雜事項，最多五個工作日。誰超時，誰負責。”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縣長——新來的縣長姓陳，從市裡下來的，四十出頭，是個乾實事的人。
他第一個開口：“祁書記，這個想法好。但這麼多部門集中到一起，場地、人員、裝置，都要重新安排。”
“場地，把縣招待所的一樓大廳騰出來，那裡位置好，交通便利，老百姓好找。人員，每個部門派兩個人常駐，業務骨乾，能拍板的。裝置，縣裡統一采購，電腦、列印機、影印機，要什麼買什麼。錢的事，財政出。”
老吳在旁邊算賬：“招待所一樓大廳，五百多平米，夠用了。裝修、裝置、人員，大概需要兩三百萬。”
“值。安南的財政，出得起這個錢。”
陳縣長又問：“複雜的事項，五個工作日辦結，這個時限，是不是緊了點？有些事項，涉及好幾個部門，協調起來費時間。”
“緊就緊。老百姓等不起。企業等不起。安南的發展也等不起。”
我頓了頓，繼續說，“群眾服務中心還有一個功能——信訪接訪。接待員解決不了的複雜問題，每天安排一個副處級或正處級領導值班，現場接待老百姓的複雜上訪。全縣四個正處級乾部，十八個副處級乾部，每人每月值班一天，剛好輪得過來。誰值班，誰負責。能當場解決的，當場解決；不能當場解決的，限期解決。每月形成記錄，上報縣委和縣政府。”
趙副書記點了點頭：“這個辦法好。以前老百姓上訪，找了這個部門找那個部門，跑了一圈冇人管。現在有領導值班，有人管了。”
第二箇中心，是企業服務中心。
我繼續說：“把縣裡所有跟企業打交道的局委辦，辦事視窗集中到一起。工商營業執照、消防備案、環保審批、稅務登記、銀行開戶，所有企業需要辦理的手續，一個大廳全部搞定。同樣規定辦理時限。簡單的事，當天辦結；複雜的，最多七個工作日。所有內容列印張貼在大廳裡，讓企業監督，讓群眾監督。”
陳縣長想了想，說：“祁書記，這個企業服務中心，不光是把視窗集中起來。還要解決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審批流程本身。有些事項，法律法規規定了要多少天，我們地方上冇辦法縮短。”
“能縮短的縮短，不能縮短的，優化流程。並聯審批，不要串聯。以前是跑完A局跑B局，跑完B局跑C局。現在把A、B、C三個局的人叫到一起，同時審。時間就省下來了。”
八月中旬，方案定了。
群眾服務中心設在原縣招待所一樓大廳，五百平米，裝修簡潔明亮，櫃檯低矮，老百姓坐著辦事，不用站著等。
二十多個部門的視窗一字排開，每個視窗上麵掛著一個電子屏，顯示辦理事項和等待時間。
企業服務中心設在縣政府一樓東邊，原來是一間大會議室，改造後入駐了十五個部門，工商、稅務、環保、消防、銀行，一應俱全。
兩箇中心的牆上都貼著巨大的公示牌——辦理事項、辦理時限、責任人、監督電話，一目瞭然。
宣傳部全程配合，提前在縣電視台，印刷宣傳單，反覆介紹兩個服務中心。
9月下旬，兩箇中心同時掛牌。
揭牌那天，來了不少人。
老百姓站在群眾服務中心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有人小聲議論：“這是乾啥的？”
“我在電視上看到了的，聽說是辦事的。辦戶口、交電費，都在這一個地方。”
“真的假的？以前辦個戶口跑斷腿，現在一個地方全搞定？”
“說是這麼說，誰知道呢。”
第一個走進群眾服務中心的是城關鎮的一個老大爺，七十多歲，頭髮花白。
他來交電費。
以前交電費要跑到城東的電力公司，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排隊要半小時。
今天他路過招待所，看見門口掛著“群眾服務中心”的牌子，進來試試。
電力公司的視窗在進門左手邊第二個，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年輕姑娘，穿著製服，笑容很甜。
老大爺遞上電費單，姑娘接過去，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說：“大爺，這個月電費五十八塊三。”
老大爺遞過去六十塊錢，姑娘找了一塊七，列印了一張發票，雙手遞過來。
“大爺，辦好了。下個月還來這裡交，方便。”
老大爺拿著發票，站在大廳裡，左看右看，嘴裡唸叨著：“好，好，真好。”
企業服務中心的第一筆業務是一家新落戶安南的傢俱企業。
老闆姓林，從魔都來的，在安南傢俱產業園投了五百萬。
他以前在魔都辦過廠，知道辦手續的繁瑣。
今天來辦營業執照，心裡做好了跑一個月的準備。
工商視窗的辦事員接過材料，翻了翻，說：“林總，您這個材料齊了。營業執照，今天就能拿。消防、環保這邊，我們幫你並聯審批，七個工作日之內全部辦完。您先回去等著，辦好通知您。”
林老闆愣了一下：“七天？以前不是要一個月嗎？”
辦事員笑了：“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安南的企業服務中心，就是要讓企業少跑腿、少等待、少操心。”
林老闆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老劉，你在粵省那邊辦營業執照花了多久？
一個月？
我這裡今天就能拿執照，七天全搞定。你來不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林老闆笑了：“好，我等你。”
十一月，兩箇中心執行了一個半月。
沈誌遠把統計資料拿給我看——群眾服務中心一個月受理各類事項八千多件，按時辦結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五，群眾滿意度百分之九十六點三。
企業服務中心受理企業註冊、審批、備案等事項四百多件，按時辦結率百分之百，企業滿意度百分之百。
牆上那兩塊巨大的公示牌，每天都有老百姓抬頭看。
誰超時了，誰冇辦好，一目瞭然。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裡。
祁安已經上小學了，坐在書桌前寫作業，小腦袋埋在一堆課本裡。
裴玲在廚房做飯，油煙機嗡嗡地響。
“爸爸，我今天學了一個新詞。”祁安抬起頭看我。
“什麼詞？”
“‘效率’。老師說，做事要有效率。爸爸，什麼是效率？”
“效率就是——用最短的時間，做最多的事，還把事做好。”
“就像爸爸搞的那個什麼中心？”
“對。就像爸爸搞的那箇中心。”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寫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