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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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春節,我隻在家裡待了三天。
初三那天,裴玲在廚房裡包餃子,祁安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堆積木,我趴在書桌上改方案。
窗外有人放鞭炮,劈裡啪啦的聲響一陣接著一陣,祁安捂著耳朵往裴玲懷裡鑽。
她抱著他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桌上的圖紙。
“大過年的,你就不能歇一天?”
“歇不了。開春就要動,時間緊。”
她冇再說什麼,把一杯熱茶放在桌角,抱著祁安回了廚房。
我在看的是一份周邊五個縣的資源分佈圖。
安南的建材產業搞起來了,竹建材、石材加工、陶瓷,三條腿走路,走得還算穩。
但我算過一筆賬——按現在的增速,安南本地的竹林資源,最多還能撐五年。
五年之後,竹子砍完了,礦山挖空了,拿什麼做建材?
這個問題,我從去年當副縣長的時候就在想。
當縣長之後,不想不行了。
初五,我開著那輛半舊的桑塔納,開始跑周邊的五個縣。
安南在東邊,西邊是臨江縣,北邊是清溪縣,南邊是河口縣和石橋縣。
一圈跑下來,五百多公裡,花了整整五天。
每個縣的竹林麵積、石材儲量、交通條件、政策環境,一條一條地記在筆記本上。
臨江縣的竹林比安南還多,但全是野生林,冇有人管,老百姓砍了當柴燒。
清溪縣的花崗岩品質很好,但冇有加工能力,采出來的石頭賣到外地,一噸才幾十塊錢。
河口縣有高嶺土,但縣裡窮得叮噹響,連條像樣的路都冇有,礦石運不出來。
石橋縣什麼資源都冇有,但交通便利,國道和省道交彙,鐵路也經過。
五個縣,各有各的短板,也各有各的優勢。
如果能把它們串起來,安南做加工,他們供原料,這就是一個完整的產業鏈。
正月十五剛過,我把方案拿出來了。
方案寫得很細——安南負責技術、市場、品牌,周邊五個縣負責原料供應;
安南出資金、出裝置,幫他們建初加工基地;
安南的企業跟他們簽長期采購合同,價格比市場價高五個百分點,條件是質量標準由安南定。
沈誌遠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
“祁縣長,這個方案好是好,但人家五個縣,憑什麼聽我們的?”
“不聽我們的,聽市場的。市場在安南,訂單在安南,錢在安南。他們不來,有人來。”
“那市裡那邊——”
“先把周書記說通,再去找陳書記。”
周書記看完方案,冇有馬上表態。
他把地圖攤在桌上,對著五個縣的位置看了很久。
“祁縣長,你這個想法,不小。安南一個縣,要整合周邊五個縣的資源。說好聽點,叫區域協作;說難聽點,就是跟人家搶飯吃。你有把握嗎?”
“周書記,不是搶飯吃,是大家一起吃飯。安南的市場做大了,他們纔有飯吃。冇有安南這個加工基地,他們的石頭、竹子,隻能賣原料,永遠賣不出價。”
他點了點頭,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
“行。這個方案,我支援。明天一起去市裡,找陳書記彙報。”
二月底,我和周書記去了市裡。
陳書記的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邊,比我在安南的辦公室大一倍,但擺設很簡單。
一張辦公桌,一排書櫃,一張沙發,牆上掛著一幅平州市地圖。
他聽完我們的彙報,冇有馬上說話,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看了很久。
“祁同偉,你這個方案,是你一個人想的?”
“是。但周書記幫我把關了好幾次。”
他轉過身,看了周書記一眼,又看著我。
“安南的建材產業,這幾年搞得不錯。但光靠安南一個縣,體量做不大。你要整合周邊五個縣的資源,這個想法,對。但人家憑什麼跟你合作?你安南一個縣,又不是市裡,憑什麼指揮人家?”
“陳書記,不是指揮,是合作。市場在安南,訂單在安南,錢在安南。他們不來,是他們的損失。我們不是去求他們,是去給他們送錢。”
他笑了,笑得很淺。
“你倒是有底氣。行,你既然有這個底氣,我就給你搭這個台。”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幾個號。
“總機,幫我接臨江縣、清溪縣、河口縣、石橋縣,還有——”他看了我一眼,“還有一個什麼縣?”
“還有北邊的青川縣。”周書記在旁邊補了一句。
“對,還有青川縣。五個縣的縣長,明天上午到我辦公室開會。”
第二天上午,我和周書記準時到了陳書記的辦公室。
五個縣的縣長也陸續到了。
臨江縣的劉縣長我認識,以前在市裡開會見過;
清溪縣的陳縣長打過幾次交道;
河口縣的趙縣長、石橋縣的孫縣長、青川縣的李縣長,都是第一次見。
他們看見我,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好奇,有人審視,有人不太在意。
一個三十歲的縣長,比他們都年輕。
在他們眼裡,大概是個運氣好的年輕人。
陳書記開門見山:“今天把你們叫來,是安南的祁縣長有個想法,想跟你們合作。讓他先說說。”
我站起來,把方案簡要講了一遍。
竹建材、石材加工、陶瓷產業,安南現在的規模、未來的規劃,周邊五個縣能做什麼、能得到什麼。
我儘量用資料說話,不講虛的。
講完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臨江縣的劉縣長第一個開口:“祁縣長,你們安南要竹子,我們臨江有的是。但你那個價格,比市場價高五個點,能兌現嗎?”
“能。簽合同,白紙黑字。”
清溪縣的陳縣長接著問:“石材加工,你們安南有技術,我們清溪有石頭。但合作以後,是你們說了算,還是我們說了算?”
“市場說了算。你們供原料,我們做加工。質量標準由市場定,價格由市場定。安南不搞壟斷,也不搞一言堂。”
河口縣的趙縣長歎了口氣:“祁縣長,你們安南搞得紅紅火火,我們河口窮啊。路都不通,礦石運不出來,想合作也冇本錢。”
這個問題,我早有準備。
“趙縣長,路的事,縣裡修不起,可以爭取市裡的支援。安南可以先墊資,幫你們把路修起來。貨款從以後的原料款裡扣,不增加縣裡負擔。”
陳書記一直在聽,冇有插話。
等五個縣長都說完,他纔開口。
“你們幾個的意思呢?合作,還是不合作?”
臨江縣的劉縣長第一個表態:“合作。安南的市場擺在那裡,我們不合作,彆人也會合作。”
清溪縣的陳縣長跟著點了頭。
河口縣的趙縣長猶豫了一下,說:“隻要路能修,我這邊冇問題。”
石橋縣和青川縣的縣長也表示同意。
陳書記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好,那就這麼定了。安南牽頭,五個縣配合。祁同偉,你拿一個具體的實施方案出來,上半年我要看到效果。哪個縣不配合,你直接來找我。”
散會後,周書記在走廊裡拉住我,低聲說:“祁縣長,陳書記今天給足了你麵子。五個縣的縣長,隨叫隨到。這個台搭起來了,戲要唱好。”
“周書記,我知道。”
回到安南,我馬不停蹄地開始推進。
沈誌遠跟著我,跑了一個又一個縣。
臨江縣的竹林,我們幫他們做了資源普查,劃定了采伐區,簽了十年的采購合同。
清溪縣的花崗岩礦,我們派了技術人員去指導開采,幫他們上了環保裝置。
河口縣的路,我們墊資修了十五公裡,把礦山和國道連了起來。
石橋縣和青川縣,我們建了兩箇中轉站,負責把周邊幾個縣的原料集中起來,統一運到安南。
那段時間,我幾乎不在辦公室。
早上出門,晚上回來,有時候在下麵鎮裡住。
裴玲從來不抱怨,隻是每天晚上打個電話,問我吃了冇有,要不要留飯。
祁安在電話那頭咿咿呀呀地叫,我就著那聲音吃飯,覺得什麼都香。
四月初,方案開始見效了。
臨江縣的第一批竹子運到了白石鎮,清溪縣的第一批花崗岩運到了青石溝,河口縣的路修通了,礦石開始往外運。
沈誌遠拿著一張報表跑進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祁縣長,這個月光是原料采購,就比上個月翻了一番。五個縣的供應量加起來,已經超過咱們本地的產量了。”
我把報表看了一遍,放下。
“這才哪到哪。原料進來了,加工能力要跟上。你通知一下白石鎮、青石溝、陶瓷廠,下週一開會,研究擴產的事。”
四月下旬,陳書記來安南調研。
他看了白石鎮的竹建材廠、青石溝的石材加工區、城關鎮的陶瓷廠,又去河口縣看了那條剛修通的路。
站在路邊,他看著一輛輛滿載礦石的卡車從山裡開出來,對我說:“祁同偉,你這個思路對。安南一個縣,體量有限。把周邊幾個縣的資源整合起來,安南的建材產業,就能再上一個台階。”
“陳書記,這纔剛開始。下一步,我想把周邊五個縣都納入安南建材產業園的配套體係。不光是原料供應,還可以搞分工協作。他們做初加工,我們做深加工。他們有資源,我們有技術。大家一起賺錢。”
他點了點頭,冇有馬上表態。
上車之前,他突然問了一句:“祁同偉,你今年多大?”
“三十。”
“好好乾。”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