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進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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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元月,安南下了一場少見的大雪。我站在縣政府辦公樓的窗前,看著大院裡的那兩棵大榕樹被雪壓彎了枝頭,手裡攥著統計局剛送來的年度報告。GDP增速,從全市第七進到了第五。不是第一,不是第二,是第五。但這個第五,比去年的第七,往前拱了兩名。
沈誌遠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放在我桌上。“祁縣長,資料出來了?”
“出來了。第五。”
“第五?比去年進了兩名?”他湊過來看報表,臉上笑開了花,“祁縣長,您來了一年半,從第七到第五。照這個速度,明年就能進前三了。”
“哪有那麼容易。”我把報表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去年的增長,主要是白石鎮的竹建材和青石溝的石材加工拉動的。這兩塊的基數低,增長空間大。明年能不能保持,要看陶瓷專案能不能落地。”
“漢江陶瓷那邊不是已經簽約了嗎?”
“簽約是簽約,落地是落地。征地、建廠、安裝裝置、培訓工人,哪一步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我頓了頓,“小沈,你盯著點。春節後,我要去省城再跑一趟。”
他點了點頭,出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
來安南一年半了。
第一年摸情況、定方向,第二年推專案、見成效。
從第七到第五,兩個位次,數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
元旦剛過,市裡的人事調整方案下來了。
新的市委書記姓陳,叫陳建業,是從省裡下來的,之前在省委辦公廳當了三年副主任。
他來平州半年了,一直冇什麼大動作,說是“先熟悉情況”。
但我知道,熟悉情況的人,一旦動起來,就不會小打小鬨。
人事調整的摸底通知是市委組織部直接下到各縣的。孫書記從市裡開完會回來,臉色不太好。他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點了根菸。
“祁縣長,市裡要動人了。”
“聽說了。陳書記要調班子?”
“嗯。這次動作不小。各縣的書記、縣長,可能要調整一批。”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我在安南乾了四年了。這個位置,坐不了太久了。”
我冇有接話。
孫書記是本地乾部,在安南根基很深,但在市裡的人脈不算硬。
陳書記從省裡下來,不帶任何地方的關係,用誰不用誰,看的是實績,不是人情。
安南的經濟增速從全市第七進到第五,這個成績,說好不好,說差不差。
孫書記能不能留,不好說。
“祁縣長,你在安南乾得不錯。不管誰走誰留,你都要穩住。”
“孫書記,我會的。”
他點了點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陶瓷那個專案,你要抓緊。這是安南下一步的突破口。做出成績來,你在哪兒都好說話。”
一月底,市裡開經濟工作會議。
各縣的書記、縣長都去了。
陳書記在會上做了長篇講話,主題是“加快發展、爭先進位”。
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硬邦邦的:“平州連續四年GDP增速全省第一,但這個第一,是靠開發區、靠港口、靠幾家大企業撐起來的。各縣的發展還不平衡。有的縣跟上了,有的縣還在掉隊。下一步,市裡的資源要向發展快的縣傾斜。誰乾得好,就支援誰;誰乾不好,就調整誰。”
上一任平州市委書記,可以直接升到常務副省長的。
陳書記,來了,不可能迅速經濟下滑。
散會後,劉縣長在走廊裡拉住我,壓低聲音:“祁縣長,你聽到冇有?陳書記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聽到了。誰乾得好,支援誰。”
“你那個陶瓷專案,要抓緊。安南能不能再往前拱一步,就看它了。”
回到安南,我把陶瓷專案的進度又催了一遍。
征地的事,讓國土局加班加點;
環評的事,盯著環保局跑省城;
廠區設計的事,請省建材研究院的專家來現場辦公。
沈誌遠跟著我連軸轉,累得眼睛都紅了,但從來不抱怨。
二月,春節前,市委組織部的考察組來了安南。
帶隊的副部長姓方,四十出頭,說話客客氣氣的,但問的問題都很直接。
他們找了縣裡的常委一個一個談話,也找了部分局委辦的一把手和鄉鎮書記。
輪到我的時候,方部長問了幾個問題:“祁縣長,你來安南一年半了,怎麼評價自己的工作?”“你對安南下一步的發展有什麼想法?”“如果組織上調整你的崗位,你有什麼想法?”
前麵幾個問題,我按實際情況回答了。
最後一個問題,我想了想,說:“方部長,我在安南的事還冇做完。建材產業纔剛起步,陶瓷專案還冇落地。我希望組織上能讓我在安南再多乾一段時間,把這個產業做起來。”
他點了點頭,冇再問什麼。
春節前,人事調整的訊息陸續傳出來了。孫書記調任市人大常委會,劉縣長留任。
新任縣委書記是從外縣調來的,姓周,叫周明遠,之前在隔壁縣當縣長,搞農業是一把好手。
訊息傳開那天,我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孫書記走了,劉縣長留了,新書記來了。
周明遠這個人,我不太熟悉,隻知道他在隔壁縣搞了一個現代農業示範園,搞得有聲有色。
他來安南,會帶來什麼?
會不會繼續支援建材產業?
這些事,要等他來了才知道。
春節前,我去市委開會。
散會後,去陳書記辦公室坐了坐。
他正在批檔案,看見我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沙發。
“祁同偉,安南去年的成績不錯。從第七到第五,往前拱了兩名。”
“陳書記,是全縣乾部一起乾出來的。”
“你不用謙虛。”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我,“你在安南搞的建材產業,我聽說了。竹建材、石材加工,都是實打實的專案。陶瓷的事,你準備怎麼搞?”
我把陶瓷專案的進展情況簡要彙報了一遍。
他聽完,點了點頭。
“這個專案,你要抓緊。安南要想再往前拱,光靠竹子和石頭不夠,還得有更大的專案撐起來。”
“陳書記,我明白。春節後,我再去省城跑一趟,把漢江陶瓷的二期投資也談下來。”
“好。有什麼需要市裡支援的,你直接來找我。”
從市委大樓出來,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我站在大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新書記來了,新班子要配了,安南的人事要動了。
但有一件事不會變——乾事的人,永遠有位置。
春節,我們冇有回老家。
祁安才半歲,經不起長途折騰。
裴玲她媽又來了,帶著大包小包的年貨。
嬸子也來了,在市裡買了些東西,專程送過來。
兩妯娌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
裴玲抱著祁安坐在沙發上,小傢夥正抓著她的一縷頭髮往嘴裡塞。
她一邊躲一邊笑,看見我進來,說:“同偉,你看你兒子,跟他爸一樣,見什麼啃什麼。”
“我什麼時候見什麼啃什麼了?”
“你啃了我多少年?”
嶽母從廚房探出頭來,笑得合不攏嘴:“這孩子,跟他爸小時候一個樣。”
我愣了一下。
我小時候什麼樣,我自己都快忘了。岩台山那個破舊的院子,母親在灶台前煮麪,父親在門檻上抽菸。那些日子,很遠,但很暖。現在,我也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這個家,在安南,在這個小縣城裡,在一百二十平米的老房子裡。
不大,但很暖。
那天晚上,祁安睡著了。
我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
1993年到2000年,快七年了。
從平州到安南,從秘書到副縣長,從一個人到三個人。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我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2000年,安南,全市第五。新書記來了,新班子要配了。但不管誰來誰走,安南的路還要繼續往前走。”
寫完之後,我又翻到前麵,一頁一頁地看。
方老師的筆,裴書記的信,老賀的教誨,裴玲的笑臉,祁安的第一聲啼哭。
這些東西,都是我的根。根紮下去了,樹才能長高。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陽台上那兩盆綠蘿上。裴玲在臥室裡輕聲哼著歌,哄祁安睡覺。我合上筆記本,關了燈,走進臥室。
“睡了嗎?”
“剛睡著。你來看,他睡著的樣,像你。”
我低頭看著嬰兒床裡的祁安。他睡得很香,小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我摸了摸他的臉,軟軟的,暖暖的。
“裴玲,你說他長大了,會做什麼?”
“做什麼都行。隻要像他爸,做個乾事的人。”
我笑了。
乾事的人。
這個評價,比什麼官銜都重。
上一世,今年,我會在漢大操場,對梁璐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