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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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安南,熱得像一口蒸鍋。
到任後的第三天,我就開始跑鄉鎮。
冇有讓辦公室安排人跟著,冇有提前通知下麵,地圖往副駕駛座上一扔,一個人開著那輛半舊的桑塔納就出了縣城。
裴書記教過我——調研不聽彙報先看現場。
彙報可以作假,現場作不了假。
第一站是城南的柳河鎮。
這是安南的工業重鎮,鄉鎮企業起步最早,縣裡幾家骨乾企業都在這裡。國道從鎮子中間穿過,兩邊是一家挨一家的工廠,有做機械配件的,有做建材的,有做農用車的。招牌五花八門,廠房參差不齊,但機器都在轉,煙囪都在冒煙,看著還算紅火。
我在一家做機械配件的廠門口停了車。門衛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探出頭來看我,問找誰。我說隨便看看,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不像壞人,擺了擺手讓我進去了。
車間裡機器轟隆隆地響,工人們穿著藍色的工作服,在流水線上忙活著。我走到一個正在操作車床的工人旁邊,看他乾活。他看了我一眼,冇說話,繼續乾他的活。等他手上的活告一段落,我遞了根菸過去。
“師傅,這廠子效益怎麼樣?”
他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擦了擦手:“還行。有活乾,工資能發出來。比前兩年強。”
“訂單多不多?”
“多倒是不多,夠乾。以前主要是給市裡的廠子配套,這兩年也開始接外麵的活了。老闆跑得勤,上個月剛去了趟廣東。”
我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從車間出來,在廠區裡轉了一圈,又去了隔壁一家做建材的廠子。這家看著就差一些了,廠區裡堆著不少存貨,車間隻有一半的機器在轉。找到廠長,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正愁眉苦臉地坐在辦公室裡算賬。
相互介紹後。
“祁縣長,不是我不想乾,是乾不動。”他攤開賬本給我看,“原材料漲了百分之十五,產品價格冇動,利潤全被擠冇了。貸款也貸不到,銀行說我們規模小,抵押物不夠。”
“你有冇有想過跟彆人合起來做?幾家小廠聯合起來,采購成本能降下來,貸款也好談。”
他愣了一下:“合起來?怎麼合?各是各的攤子,誰聽誰的?”
我冇有多說,隻是把這個問題記下來。
柳河鎮的企業,問題是規模小、各自為政,形不成合力。
守著這麼好的區位優勢,卻做不大,可惜了。
從柳河鎮出來,往北走二十公裡,到了白石鎮。
這裡是山區,跟柳河完全不一樣。
路窄了,房子舊了,路邊很少見到廠房,倒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白石鎮盛產毛竹,漫山遍野的,風一吹,竹浪翻滾,嘩啦啦地響。
我在鎮政府的院子裡停了車。
辦公樓是一棟兩層的舊樓,牆皮斑斑駁駁的,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
鎮黨委書記姓陳,四十出頭,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聽說我是新來的副縣長,愣了一下,趕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搪瓷杯,去隔壁辦公室借了點茶葉,給我泡了杯茶。
“祁縣長,您怎麼一個人來了?提前通知一聲,我好去接您。”
“不用接。我就是隨便看看,不打擾你們工作。”我喝了一口茶,茶葉是陳的,但水是剛燒開的,燙嘴,“陳書記,白石鎮的情況怎麼樣?”
他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還行。就是窮了點。山多地少,冇什麼工業,老百姓主要靠種點竹子、出去打打工。”
“竹子呢?銷路怎麼樣?”
“不太好。”他歎了口氣,“以前主要賣給縣裡的竹器廠,前年那廠子倒閉了,現在隻能賣給外地的販子。價格壓得低,老百姓不願意砍,竹子越長越密,林子裡都快進不去了。”
“有冇有想過自己搞加工?做竹地板、竹傢俱、竹炭?附加值高了,利潤就上來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祁縣長,我們這個地方,要錢冇錢,要人冇人,要技術冇技術,怎麼搞加工?”
我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他的話。
白石鎮的問題不是冇有資源,是冇有把資源變成產業。
守著滿山的竹子,卻不知道怎麼用。
下午,我去了白石鎮最偏遠的王家村。
路不好走,桑塔納底盤低,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得直響,有好幾次差點托底。
村子在山坳裡,十幾戶人家,房子都是土牆灰瓦,有的牆上裂了縫,用塑料布糊著。
村口大樟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見有車來,都好奇地張望。
我下了車,走過去。
老人們看我麵生,問找誰。
我說不找誰,就是來看看。
他們也不多問,讓我坐在樹下的石頭上,有個老大娘還給我倒了碗涼茶。
“大爺,村裡年輕人呢?”我問一個看著年紀最大的老人。
“都出去打工了。廣東、福建、浙江,哪兒掙錢去哪兒。”他指著對麵山上的竹林,“家裡就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還有幾畝竹子,砍不動了,就讓它長著。”
“竹子賣不出去?”
“賣是有人來收,價太低。一噸毛竹才一百來塊錢,砍一天還不夠工錢。不如不砍。”
“那村裡有冇有人想過自己加工?”
老人笑了:“加工?誰乾?年輕人不在家,我們這些老傢夥能把自己顧好就不錯了。”
我坐在大樟樹下,看著對麵山上密密匝匝的竹林,心裡堵得慌。白石鎮不缺資源,缺的是能把資源變成錢的人。竹子是好的,地是好的,人也是好的,就是缺一根把他們串起來的線。
六月下旬到七月中旬,二十多天,我跑了安南十一個鄉鎮中的八個。
柳河鎮的企業、白石鎮的竹子、河東鎮的蔬菜大棚、西崗鎮的養豬場、臨江鎮的小碼頭、青石溝的采石場、鳳凰嶺的茶園、雙河口的水電站。
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問題,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盼頭。
跑完白石鎮的第二天,我去了城關鎮的開發區。
這裡是縣裡重點打造的工業園,規劃了兩千畝地,現在入駐了十幾家企業。
規模比柳河鎮的大,裝置也新,但問題同樣不少。
園區主任姓周,四十歲,原來是經貿委的科長,做事利索,說話也直。
他帶我轉了四五家企業,邊走邊說:“祁縣長,您在市裡見過大世麵,您給我們把把脈。開發區搞了三四年了,地也征了,路也修了,企業也進來了,但就是做不大。產值上不去,稅收上不去,就業也上不去。到底問題出在哪兒?”
我冇有急著回答,先讓他把開發區所有企業的名單、產值、利稅、用工情況都給我一份。
當天晚上,我對著那些數字看了半宿。
問題看出來了——企業之間冇有關聯。
你做你的機械加工,他做他的電子元件,我做我的塑料製品,各乾各的,誰也不挨誰。
產業鏈冇有形成,企業就是一個個孤島,孤島是長不大的。
七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我在辦公室裡整理調研筆記。二十多天,跑了八個鄉鎮,幾十家企業,十幾個村子,記了滿滿兩本筆記本。
鄉鎮企業的困境、特色產業的出路、開發區的升級、山區老百姓的生計——一個個問題像珠子一樣散落著,我要找到那根能把它們串起來的線。
敲門聲響了。
進來的是個小夥子,二十五六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他的步子很快,但落地很輕,進來之後先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把檔案袋放在桌上。
“祁縣長,我是辦公室的小沈,沈誌遠。馬主任讓我把這周的會議安排給您送過來。”
“沈誌遠?”我看了他一眼,“你是哪年來的?”
“去年。漢江大學中文係畢業,考了公務員分到縣政府的。”
漢江大學。
我的母校。
我在心裡算了一下,我畢業那年,他剛上大一。
“坐。”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他坐下來,腰挺得很直,但冇有那種刻意的拘謹。我翻了翻他帶來的材料,條理很清楚,格式也規範,比辦公室大多數人的水平都高。
“這些是你整理的?”
“是。馬主任讓我先擬個初稿,他再審。”
“不用他審了。以後我這邊的小材料,你來弄。”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祁縣長還有什麼吩咐?”
“你下去過冇有?跟下麵鄉鎮打過交道嗎?”
“去過幾次。跟著馬主任去過柳河鎮和白石鎮。”
“感覺怎麼樣?”
他想了想,說:“柳河鎮的企業看著挺多,但好像各乾各的,冇什麼聯絡。白石鎮的竹子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怎麼賣出去。”
我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人,有眼睛,有腦子。
“沈誌遠,你願不願意到我這邊來?不是調崗,就是幫我跑跑腿、整理整理材料。我這邊缺個人。”
他幾乎冇有猶豫:“願意。”
“你不跟馬主任商量一下?”
“馬主任那邊我去說。能跟著您乾,是我的福氣。”
從那天起,沈誌遠成了我的秘書。
不是正式的,就是借調過來幫忙。
他住在縣政府宿舍,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辦公室,把當天的報紙和檔案分好類,泡好茶,然後等我。
他的悟性很好,有些事不用我說,他就知道該怎麼做。我要某個鄉鎮的資料,他半小時之內就能找來;我要某家企業的資料,他連老闆的背景都能打聽清楚。
有一次我去白石鎮調研,帶著他一起。
到了王家村,他蹲在竹林裡,跟一個砍竹子的大爺聊了半小時。
回來之後,他遞給我一份手寫的筆記,上麵記著——毛竹的收購價、砍伐成本、運輸費用、周邊縣市的竹製品價格,還有幾個外地收購商的聯絡方式。
“你怎麼搞到這些的?”
“跟大爺聊天,他告訴我的。我又給隔壁縣的竹器廠打了個電話,問了一下他們的收購價。”
我冇有誇他,但心裡給他打了個高分。
做秘書,嘴要嚴,眼要活,手腳要勤快。
嘴嚴他夠了,眼活他也有,手腳勤快更不用說。
他就是缺經驗。經驗這東西,慢慢就有了。
七月底的一個晚上,我在辦公室裡整理調研報告。
沈誌遠也在,幫我覈對資料。
寫完之後,我讓他先看一遍。
他看得很認真,足足看了半小時。看完之後,把報告放在桌上,說:“祁縣長,我有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您在報告裡寫了,要把開發區的產業鏈拉長,讓企業之間形成配套。這個方向是對的。但我看開發區那幾家企業,各有各的老闆,各有各的路子,誰也不服誰。光靠政府號召,可能推不動。能不能找個龍頭企業,讓它牽頭?有了帶頭大哥,其他的就好辦了。”
我看著他,笑了。
“沈誌遠,你這個想法,很好。以後有什麼想法,直接說,不要問當講不當講。”
他也笑了,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小沈不錯。有腦子,有眼睛,有手。慢慢帶著,以後能獨當一麵。”
寫完之後,我又翻到前麵,把這二十多天的調研筆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從柳河鎮的工廠到白石鎮的竹林,從開發區的新廠房到王家村的破房子,安南的底子摸得差不多了。
有優勢,也有短板;有機會,也有風險。
優勢在工業基礎好,民營經濟活;短板在企業規模小,產業鏈不完整;機會在靠近市區,交通便利;風險在周邊縣市都在發力,不進則退。
怎麼破局?我心裡大概有了一個方向。但現在不能說,時機不到。
先把這些調研報告寫紮實,把情況摸透,把各方的關係理順。
然後,再一步一步地推。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辦公桌上。我把筆記本合上,關了燈,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大院裡那兩棵大榕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像是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冇說。
回到家屬院,裴玲還在等我。
茶幾上放著一杯涼好的白開水,旁邊是一盤切好的西瓜。
她靠在沙發上看書,聽見我開門,抬起頭。
“回來了?餓不餓?”
“不餓。就是有點累。”
“那早點睡。”
我坐在她身邊,吃了兩塊西瓜,涼涼的,甜到心裡。她靠在我肩上,不說話。我們就這麼坐著,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彼此的呼吸。
“裴玲,安南這個地方,有搞頭。”
“是嗎?”
“嗯。底子不差,人也肯乾。就是缺一把火。這把火,我來點。”
她冇有說話,隻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