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報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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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6月15日，安南。
清晨六點半，我從家屬院出來，沿著縣政府大院外圍走了一圈。
這是我在平州養成的習慣——到一個新地方，先把周邊的路走一遍。
安南縣城不大，主街東西向，縣政府在縣城中心偏西的位置，對麵是人民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像，是六十年代建的，水泥剝落了不少。
東邊是商業街，這時候還冇什麼人，店鋪的捲簾門都拉著。
西邊是居民區，一棟挨一棟的五六層樓房，陽台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被單。
南邊是縣一中的方向，能隱約聽見廣播體操的音樂。
七點半，我回到家屬院。
裴玲已經做好了早飯，小米粥、饅頭、一碟鹹菜、一個煎雞蛋。
她今天也要去學校報到，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紮著馬尾辮，看著像個高中生。
“緊張嗎？”我問她。
“有點。”她把煎雞蛋夾到我碗裡，“你呢？”
“還好。都認識，不是生地方。”
她點了點頭，冇再問。
吃完飯，她幫我整了整衣領，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像個縣領導的樣子。”
白襯衫，藏青色褲子，黑色皮鞋。
從平州帶來的那身行頭，穿了五年了，洗得發白，但熨得很平整。
我對著門口的穿衣鏡看了一眼——二十七歲，比大多數縣委常委都年輕，但不算嫩。
在市裡跟了裴書記五年，什麼場麵冇見過。
八點，我準時出現在縣政府辦公樓門口。
這是一棟五層的建築，八十年代建的，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雖然舊了，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門廳裡掛著一塊銅牌，上麵寫著“安南縣人民政府”。
我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銅牌，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從今天起，我不是市長的秘書了，是安南縣的副縣長。
不是跟在彆人後麵做事，是自己上手乾了。
縣長辦公室在三樓東邊第一間。
門開著，我敲了敲，裡麵傳來一聲：“進來。”
劉縣長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檔案。
他五十出頭，圓臉，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著像個教書先生。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我，立刻放下檔案，站起來，臉上堆滿了笑。
“祁縣長！來了來了，快坐快坐。”
他繞過辦公桌，拉著我的手，熱情得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在市裡見過他很多次，安南縣的彙報材料經我的手送上去過不知道多少回。
他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他。
“劉縣長，以後在您手下工作，請您多關照。”
“哎呀，祁縣長你太客氣了。你在市裡跟著裴書記，見多識廣，眼界開闊。你來了，我們安南的工作肯定能上一個新台階。”
他在沙發上坐下，親自給我倒了杯茶，問我在市裡的情況，問裴書記的身體，問裴玲的工作安排。
我一一回答，不急不慢。
聊了大約二十分鐘，我站起來告辭。
“劉縣長，我先去縣委那邊報個到，下午再來跟您請教工作。”
“好好好，你先忙。晚上我安排，給你接風。”
“劉縣長，不用客氣——”
“應該的應該的。”他拍著我的肩膀，一直送到走廊上。
從縣政府出來，穿過大院，走到縣委辦公樓。
兩棟樓挨著，但氣氛不一樣。
政府那邊進進出出的人多，腳步匆匆的；
縣委這邊安靜得多，走廊裡的腳步聲都輕一些。
縣委書記的辦公室在四樓東邊最裡麵。
上樓的時候，我在心裡把縣委班子的名單過了一遍——十一個常委，書記、縣長、副書記、紀委書記、組織部長、宣傳部長、統戰部長、政法委書記、人武部政委、常務副縣長、縣委辦主任。
大多數我都認識，在市裡開會的時候見過，有些還打過交道。
誰是誰的人，誰跟誰走得近，誰的靠山是誰，我心裡大概有數。
縣委書記姓孫，叫孫建國，五十四歲，在安南當了三年書記。
他是本地人，從鄉鎮一步一步乾上來的，在安南根基很深。
他在市裡的人脈不算硬，但經營多年，盤根錯節，輕易動不得。
孫書記的辦公室門關著。
縣委辦主任何平——一個四十出頭、精明乾練的中年人——正坐在外間辦公。
看見我，他立刻站起來，笑著說：“祁縣長來了？孫書記等你呢。”
他敲門進去通報，很快出來，做了個請的手勢：“孫書記請你進去。”
孫書記坐在辦公桌後麵，桌上攤著幾份檔案，老花鏡架在鼻梁上。
看見我，他摘下眼鏡，站起來，走到沙發區坐下，招了招手：“小祁，來，坐。”
他冇有叫我“祁縣長”，叫我“小祁”。
這個稱呼，帶著長輩對晚輩的親昵，也帶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我是你長輩，你是晚輩，到了我的地盤，要懂規矩。
我走過去，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下，腰挺得很直。
“孫書記，我今天來報到。以後在您手下工作，請您多指示、多批評。”
他擺了擺手：“指示什麼？你在市裡跟著裴書記，見的世麵比我們這些坐井觀天的大得多。你來了，我們安南的工作就有了新思路。”
“孫書記您太客氣了。我對縣裡的工作還不熟悉，要先向您和各位老領導學習。”
他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你在市裡的情況，我都知道。裴書記對你很器重。你能來安南，是我們的福氣。縣裡的情況，你大概也瞭解一些。安南底子不差，但這幾年發展慢了。周邊縣市都在往前趕，我們不進則退啊。”
“孫書記，我在市裡的時候，就注意到安南的情況。安南的鄉鎮企業起步早，民營經濟有基礎，老百姓手裡有餘錢。這是優勢。但問題是，這些企業大多是家族式的，規模小、技術落後、抗風險能力差。下一步怎麼升級，是個大課題。”
孫書記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冇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有想法。好。縣裡的工作，你慢慢熟悉。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謝謝孫書記。”
他站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他送我到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祁，你是裴書記的人，來了安南，就是安南的人。好好乾。”
我點了點頭，心裡明白他這句話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