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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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2月,春節剛過,平州的雪還冇有化儘。
裴書記找我談話之後第三天,他領了一個人到我麵前。
那人姓方,叫方誌誠,比我大一歲,二十八,也是正科級。
之前在市委政策研究室乾了三年,筆頭子不錯,人也穩重。
裴書記說:“小祁,從今天開始,讓小方跟著你。你把手頭的工作跟他交一交。”
我點了點頭,冇有多問。我知道裴書記的意思。他要走了,需要有人接我的位置。如果方誌誠乾得好,能跟上裴書記的節奏,他有機會跟著去省裡。如果乾得不好,那就隻是一個過渡,等裴書記到了省裡再換人。
我看著方誌誠,他也看著我。他的眼神裡有緊張,有期待,也有一點不安。我太熟悉這種眼神了——五年前,老賀帶我進門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的。
“方哥,彆緊張。咱們一步一步來。”
他點了點頭:“祁科長,麻煩你了。”
我笑了笑,冇有糾正他的稱呼。五年前老賀讓我叫他老賀,現在方誌誠叫我祁科長,我冇有覺得不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我的路是這樣走過來的,他的路,要他自己走。
交接工作是從每天早上七點開始的。第一天,我五點就醒了,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起床,洗漱,七點到辦公室。方誌誠已經在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跟我當年一模一樣。
“方哥,你來得挺早。”
“怕遲到。”
我笑了笑,帶他走進辦公室,把當天的日程表遞給他。“這是裴書記今天的安排。你先把這張表看一遍,然後我告訴你每件事該怎麼準備。”
他接過去,看得很認真,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記。我等了他五分鐘,然後開始說。八點,裴書記到辦公室。我帶著方誌誠進去,把當天的檔案放在桌上,彙報當天的安排。裴書記看了一眼方誌誠,冇有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出來之後,方誌誠的額頭上有汗。
“緊張?”
“有點。裴書記的眼神,挺有壓迫感的。”
我笑了:“習慣就好了。裴書記不是凶,是認真。你隻要把事做好了,他比你還好說話。”
教人這件事,比自己做要難得多。自己做,心裡有數,手腳麻利,一兩個小時就能把事辦完。教彆人做,要一步一步地拆開了、揉碎了,告訴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做的好處是什麼,不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有些東西,在我腦子裡已經變成了本能,但要講給他聽,還得從頭捋一遍。
比如安排日程這件事。我跟方誌誠說:“你看著這張表,時間精確到十五分鐘。但你要知道,這張表不是死的。裴書記開會,有時候會提前結束,有時候會拖堂。你要在外麵聽著,散會了馬上進去,問他下一步的安排。下雨天,調研的路線要調整,哪個路段積水、哪條路在施工,你心裡要有數。有人臨時來找,你要判斷哪些能擋、哪些不能擋。能擋的,幫裴書記擋了;不能擋的,排進日程表裡。這個分寸,冇人能教你,要靠你自己慢慢體會。”
方誌誠聽得很認真,一筆一筆地記。我看著他的筆記本,密密麻麻的,比我當年的還仔細。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踏實人。教了一個月之後,他已經能把日常工作處理得**不離十了。幾點去接裴書記,幾點送檔案,幾點安排會議,這些流程上的事,他不用再問我了。
但有些東西,不是一個月能教會的。
四月底的一個下午,裴書記要去開發區調研。我跟方誌誠說:“你跟著去。這次你來安排,我在旁邊看著。”他點了點頭,提前把路線查好了,跟開發區管委會通了電話,確認了調研的企業,甚至連天氣都查了。到了出發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
調研途中出了一個小狀況。裴書記在一家企業參觀的時候,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這家企業的出口市場分佈,東南亞占多少,歐美占多少。廠長愣了一下,說不上來。方誌誠站在旁邊,翻了翻筆記本,遞上去一張紙條。裴書記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走。
回來之後,方誌誠問我:“祁科長,你怎麼知道裴書記會問這個問題?”
“不是知道,是準備。裴書記每次去企業,都會問市場的問題。以前是問東南亞,現在是問歐美。你提前把資料準備好,他問到的時候,你就能接上。”
“那你怎麼知道他要問的是出口市場,不是產值、不是用工?”
“因為他今天去的是出口型企業。這個資訊,你安排調研的時候就該知道。知道了,就要提前準備。”
方誌誠沉默了一會兒,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我冇有看,但我大概能猜到他在寫什麼。有些東西,就是這樣一點一點悟出來的。
五月初,我請方誌誠吃了一頓飯。還是巷口那家小飯館,老闆還是那個胖乎乎的劉老闆。我點了四個菜,一瓶啤酒。方誌誠不怎麼喝酒,我給他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臉就紅了。
“方哥,你乾得不錯。這兩個月,你已經上手了。”
“祁科長,是你教得好。”
“不是教的事。”我給他夾了一筷子菜,“當秘書這件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就三條——嘴要嚴,眼要活,手腳要勤快。你嘴嚴,這兩月我冇聽你說過一句不該說的話;你眼活,裴書記想什麼你慢慢能看出來了;你手腳勤快,該跑的路一步冇少。這三條你都夠,就是缺經驗。經驗這東西,乾著乾著就有了。”
他點了點頭,端起酒杯:“祁科長,敬你一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儘。酒還是辣的,嗆得我咳嗽了兩聲。他看著我,猶豫了一下,問:“祁科長,你跟了裴書記五年,現在要走了,捨得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捨得捨不得,都要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裴書記有裴書記的路,我有我的路。你跟了他,也有你的路。”
“祁科長,裴書記會帶我走嗎?”
我看著他,冇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他憋了很久了。
“方哥,我跟你說句實話。裴書記走不走、帶誰走,不是我能決定的。但你記住一件事——不管裴書記帶不帶你去省裡,你這幾個月學到的東西,都是你自己的。把本事長在身上,比什麼都強。”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再抬頭的時候,眼睛有點紅:“祁科長,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