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冇有直接回出租屋。
出了潘家園市場的大門,他騎上自行車,先往南拐了一圈,在蒲黃榆路上兜了兩個來回。
不為別的,就想看看身後有冇有人跟著。
這習慣是爺爺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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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在的時候常說,買到拿不準的東西,出了市場先別回家,繞兩條街看看後麵有冇有尾巴。
潘家園這地方魚龍混雜,真有人專門盯著買家,看誰買了好東西就跟過去找上門。
輕的敲門低價收購,重的直接偷。
程小金回頭看了三次,冇發現異常,這才拐上大路,往北騎去。
他冇回自己在豐臺那間月租一千五的出租屋,轉道拐進了一條老衚衕。
衚衕很窄,兩邊是灰磚牆,牆頭爬著枯了半截的爬山虎,地上鋪著老石板,被來來往往的腳步磨得溜光。
拐了兩個彎,在一扇漆皮斑駁的紅門前停下。
程小金把自行車往牆根一靠,抬手拍門。
「馬爺,在家嗎?」
裡麵半天冇動靜。
程小金又拍了兩下。
「馬爺,我程小金。」
吱呀一聲,門開了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半個腦袋。
「小金啊,你馬爺在後院呢,自己進去吧。」
「謝謝嬸兒。」
程小金側身擠進門,穿過一個狹長的過道,走進後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
一棵老槐樹撐著半院子的蔭涼,樹底下襬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石桌上擱著一套茶具。
馬爺就坐在石凳上。
七十出頭的老頭,頭髮全白了,但精神頭不錯,腰板挺直,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提著鳥籠,籠子裡一隻畫眉正撲騰。
馬爺是潘家園的老人了,在這片地界上,他的話比市場管理處的紅頭檔案都好使。
早年間在國家文物鑑定中心乾過,八十年代就是副研究員了,退休之後不願意去外麵走穴賺快錢,就在這衚衕裡住著,每天遛鳥喝茶下棋。
但潘家園的人都知道,遇到真解不了的局,找馬爺。
程小金跟馬爺的關係不一般。
馬爺是他父親程守一的老友,程小金從小叫他馬爺爺,後來長大了改口叫馬爺,但那股親近勁兒冇變過。
他父親失蹤之後,他爺爺又過世了,程小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長輩,就剩馬爺一個。
「馬爺。」程小金在對麵的石凳上坐下。
馬爺冇抬頭,把鳥籠掛在樹杈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什麼事?」
「給您看個東西。」
程小金把揹包擱在石桌上,拉開拉鏈,把那塊鐵疙瘩小心翼翼地取出來,擱在桌麵上。
馬爺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塊鐵上。
他冇急著上手,先看了有半分鐘。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老花鏡戴上,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放大鏡。
「哪來的?」
「一個河北滿城的老農,從老宅地基下麵挖出來的。」
「花了多少錢?」
「八百。」
馬爺冇評價貴賤,拿起放大鏡湊近鐵疙瘩表麵,一寸一寸地看。
程小金坐在對麵,一開始還算沉得住氣,過了五分鐘就開始坐立不安,手指無意識地敲桌麵。
「別敲。」馬爺頭也不抬。
程小金的手指立刻停了。
又過了五分鐘。
馬爺把放大鏡放下,摘了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你上手摸過了?」
「摸了。」
「聽了?」
「聽了。」
「聽出什麼了?」
程小金嚥了口唾沫。
「龍吟。」
馬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審視,有確認,還有一點程小金讀不懂的東西。
「你爺爺教你的?」
「對。」
「你爺爺跟你說過龍吟是什麼東西嗎?」
「說過,鐵器裡最頂級的聲音,隻有經過特殊鍛造工藝,含碳量極低,內部幾乎冇有氣孔的精鐵才能發出來。這種工藝明以後就失傳了。」
馬爺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屋裡。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本老相簿出來。
相簿很舊了,封皮是墨綠色的人造革,邊角都磨禿了。
馬爺翻到中間的一頁,把相簿遞過來。
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一口古井,井口用條石砌成,旁邊盤著一根粗大的鐵鏈。
鐵鏈很粗,每一節鏈環都有成年人的拳頭大小,表麵鏽跡斑斑但能看出原來的質地非常精良。
照片下麵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很眼熟。
程小金湊近看了看那行字。
北新橋,鎖龍井,鐵鏈殘段,1987年6月攝。
那筆跡是他父親的。
程小金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
「馬爺,這照片是我爸拍的?」
馬爺冇接話,抬手指了指照片裡的鐵鏈。
「你看鐵鏈的截麵,這一段是斷口,和人為切割的痕跡完全不同。鐵鏈在某個時間點斷裂過,斷裂的時候崩出去的碎片,散落在周圍方圓幾裡的地底下。」
程小金看了看桌上的鐵疙瘩。
「您是說,這東西是那根鐵鏈上崩下來的?」
「我冇說,你自己判斷。」
馬爺的語氣平淡,但程小金跟他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知道老爺子越是平淡就越是說明事情不簡單。
「滿城離北新橋一百多公裡,鐵鏈碎片怎麼會跑到那麼遠的地方?」
「鐵鏈是什麼時候斷的,碎片是什麼時候埋到地下的,這是兩碼事。」馬爺把相簿合上,放回屋裡,出來之後重新坐下。
「碎片可能是被人帶過去的。」
「誰?為什麼?」
馬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麵上的茶葉。
「有些東西被埋在房子的地基下麵,講究多了去了。那叫鎮物。」
程小金對這個詞不陌生,民間蓋房子的時候在地基下麵埋東西壓宅鎮煞,這是老規矩了,銅錢,石符,鐵器都有人埋。
但用鎖龍井鐵鏈的碎片做鎮物,這就不一般了。
「馬爺,這東西值多少錢?」
馬爺瞥了他一眼。
「你就惦記錢。」
「我不惦記錢我喝西北風去?」
「這東西在潘家園不值錢,給行家看也就幾千塊,鐵器不比銅器和瓷器,市場不認。」
程小金的心涼了半截。
「但是。」馬爺放下茶杯,聲音低了幾分。
「在懂行的人眼裡,它是鑰匙。」
「什麼鑰匙?」
「你先把它藏好,別讓任何人知道你手裡有這個東西。」
「馬爺您把話說清楚啊,什麼鑰匙,開什麼鎖?」
馬爺冇回答,站起來把鳥籠從樹杈上摘下來,轉身往屋裡走。
「馬爺。」程小金急了。
馬爺在門口停了一下,背對著他。
「這東西跟你爹當年追的那條線有關。」
程小金整個人釘在石凳上。
他父親程守一,二十年前失蹤,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官方說法是因公出差途中遭遇意外,但屍體一直冇找到,案子也一直冇結。
程小金那年才六歲,關於父親失蹤的具體情況,爺爺很少跟他提。
他隻知道父親當年是在追查一件東西,什麼東西,爺爺冇說,馬爺也從來不說。
「馬爺,我爹當年到底在查什麼?」
馬爺冇回頭。
「你還冇到知道的時候。」
「什麼時候纔到?」
馬爺進了屋,門在身後關上了。
程小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麵前的鐵疙瘩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盯著那塊鐵看了很久,然後把它裹好,塞進揹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