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比程小金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一早他剛到潘家園擺好攤,還冇坐熱乎板凳呢,趙德發就從隔壁探過腦袋來。
「小金,聽說你要出那個鐵疙瘩了?」
程小金把一排銅錢擺件往前挪了挪,頭也不抬。
「誰跟你說的?」
「誰跟我說的不重要,你是真要出?」
「嗯。」
趙德發張了張嘴還想問,被程小金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別打聽了,跟你冇關係。」
趙德發訕訕地縮回去,冇兩分鐘又探過來。
「那你賣多少錢啊?」
程小金拿了塊抹布往他臉上扔。
「你是記者啊還是居委會的,問這麼細。」
趙德發嘿嘿笑著縮了回去,不到一個鐘頭,東西南北四個區都知道程小金要出貨了。
程小金坐在攤後麵的馬紮上,翹著二郎腿磕瓜子,指尖沾了點鹽粒。
齊三爺放風是昨天上午,昨天下午林總那邊的人就打了電話,說明孫胖子跟林總之間的資訊通道暢通無阻。
孫胖子大概率是聽到風聲之後第一時間聯絡了林總,林總等不及了,直接讓手下來試探。
這說明兩件事。
第一,林總對鎖龍井碎片確實誌在必得。
第二,孫胖子在中間賺的差價,林總大概率不知道。
三十萬的出價是林總給的,孫胖子給程小金開的最高價才一萬,中間吃了二十九萬。
這就是資訊差。
他正琢磨著呢,攤位前停了個人影,擋住了上午的日頭。
程小金抬頭一看,一個瘦高箇中年男人站在攤前,穿著一件灰色夾克,戴著一副厚得出奇的近視眼鏡,鏡片在陽光底下泛著白光,看不清後麵的眼珠。
來人彎下腰,拿起攤上一枚銅錢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放下,拿起旁邊一隻小銅獸件看了看,放下。
動作不急不慢,手指的著力位置很專業,先看底,再看口沿,最後看整體包漿。
行家。
「程老闆?」
聲音慢悠悠的,跟人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推一下眼鏡。
「您是?」
「免貴姓王,朋友們叫我眼鏡王,說起來不好意思,在這行裡頭混了十幾年了,就這麼個外號。」
程小金的瓜子殼從指間掉到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塑膠袋裡,給自己爭取了兩秒鐘調整表情的時間。
「哦,王先生,久仰久仰,您來逛攤?」
「也不算逛吧。」
眼鏡王在攤前蹲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中華煙,抽了一根遞給程小金。
「孫總讓我過來坐坐,聊兩句。」
程小金接過煙冇點,夾在耳朵上。
「孫總有什麼吩咐?」
「哪兒的話,不是吩咐,是聊天。」
眼鏡王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菸圈吐得又慢又圓。
「聽說程老闆手裡有件老鐵器,想找個合適的買家?」
程小金往馬紮靠背上一仰,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做出一個心事重重的樣子。
「是有這麼個想法,但東西金貴,我怕遇上不懂行的瞎出價,糟蹋了好物件。」
眼鏡王推了推眼鏡,語速依然不緊不慢。
「程老闆放心,我這雙眼睛別的不敢說,鐵器銅器瓷器雜項,多少還能看幾分。您那東西方便讓我瞅瞅嗎?」
「眼下不方便,東西不在我身上。」
程小金搓了搓手指,做出猶豫的樣子。
「而且我也不瞞王先生,孫總之前來我這兒給的價我不太滿意,說實在的,一萬塊錢收永樂年間的鎮海鐵器,這價格您說合適嗎?」
他把永樂年間和鎮海鐵這幾個字咬得很重。
眼鏡王的煙在嘴邊停了半秒,眼鏡片後麵的眼珠終於有了點動靜。
「您說的是鎮海鐵?跟北新橋鎖龍井那套有關的?」
「我又冇做過檢測,誰敢打包票。」
程小金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心虛和不甘。
「反正有懂行的人看過,說十有**。我也不敢往大了吹,但一萬塊錢確實對不起這東西。」
眼鏡王沉默了大概半分鐘,把菸蒂踩滅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程老闆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回去跟孫總說說,價格的事好商量。但有一條,在交易之前,東西我得親眼看一遍,親手摸一遍,這是規矩。」
「應該的。」
程小金也站起來,跟他客客氣氣握了個手。
「您定時間,我隨時配合。」
眼鏡王走了以後,程小金在馬紮上坐了五分鐘冇動,直到趙德發又探過腦袋來。
「剛纔那誰啊?看著挺斯文的。」
「關你屁事。」
程小金掏出手機,給馬爺撥了個電話。
「馬爺,我程小金,眼鏡王來過了,他上鉤了。」
馬爺那邊傳來畫眉鳥叫的聲音,老頭的聲調不緊不慢。
「他問了什麼?」
「問了東西的來路和年代,我按說好的演了一遍,表麵猶豫但底下露了口風,他回去一定會跟孫胖子匯報。」
「嗯,林老闆那邊呢?」
「昨天來了電話,說林老闆下週二到BJ,想當麵看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金,你聽好了。」
馬爺的聲音沉了下來。
「林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收藏家,他在東南亞做的不光是古董買賣。我前兩天托老朋友打聽了一下,這個人在馬來西亞運著一條線,專門把國內的風水鎮物倒手給當地的華商,不走正規渠道,不報關不報稅,就是走私。」
程小金攥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那些華商買這些東西乾什麼?」
「鎮宅。東南亞那邊的華人圈子信這個信得邪乎,一塊從北京城弄出去的鎮物能賣到國內價格的十倍以上。林這個人就是吃這碗飯的,孫秉德是他在BJ的收貨人。」
程小金嚥了口唾沫。
「那咱們這個局,是不是風險比我之前想的大?」
馬爺冇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你記住一條,東西隻要不出國門,就不算犯法。你賣一件假古董給一個騙子,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如果假貨也出了國門,那性質就變了。」
「我明白。」
程小金掛了電話,抬頭看了一眼潘家園市場的大門口,人來人往,日頭曬得地麵發白。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
週二,還有五天。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佟可心發來的短訊息。
「剛纔有個戴鴨舌帽的男的問我,你今天收攤之後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