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園淩晨四點半開市,程小金的煎餅果子剛咬冇幾口,麻煩就來了。
「小金哥,小金哥,您給掌掌眼唄。」
一個穿衝鋒衣的中年男人擠過來,手裡捧著個錦盒,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程小金冇抬頭,嘴裡嚼著薄脆,含混不清地說:「掌眼收費,一百起步,概不賒帳。」
「一百?您這也太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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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貴上故宮博物院去,人家免費。」
隔壁攤位的胖子趙德發嗤了一聲:「老弟你甭搭理他,他自己攤上的東西都是地攤貨,還給人掌眼呢。」
程小金斜了趙德發一眼,把煎餅果子往攤布上一擱,擦了擦手。
「趙胖子,我攤上是地攤貨不假,但我從來不拿地攤貨冒充老物件,你上禮拜賣那個粉彩小碗,你跟人說是乾隆官窯,你自己信嗎?」
趙德發脖子一梗:「你少血口噴人。」
「我噴你了嗎?我就陳述事實。」
程小金翹著二郎腿,拿起煎餅果子又咬了一口:「那碗我看了一眼,底款寫的是乾隆年製,可乾隆官窯的底款從來都是大清乾隆年製,六個字,你那碗少倆字,你當乾隆爺冇上過學?」
周圍幾個攤販笑出了聲。
趙德發臉紅脖子粗,但嘴上冇再接茬,轉過身去整理自己的攤子。
衝鋒衣男人見縫插針,又湊上來:「小金哥,真的,您幫忙看看,不白看,一百就一百。」
程小金打量了一下這人,外地口音,手指甲裡有泥,指關節粗大,乾體力活的。
衝鋒衣新的,吊牌都冇拆利索,估計是進京之前專門買的。
「哪兒來的?」
「安徽。」
「東西哪來的?」
「祖傳的,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
程小金終於把煎餅果子吃完了,揉了揉手上的油,伸手:「拿來看看。」
錦盒開啟,裡麵躺著一個青銅小鼎,巴掌大小,表麵佈滿了翠綠色的鏽跡,還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程小金拿起來掂了掂。
輕了。
青銅器這東西,銅,錫,鉛三種金屬合鑄,拿手裡是有墜手感的,越老的東西越沉,因為銅的密度在那兒擱著。
這個不對。
他又用指甲在鼎腹底部不起眼的地方輕輕颳了一下,翠綠的鏽皮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子。
「兄弟,你這鼎是你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
「對對對,傳了好幾代了。」
「你爺爺的爺爺是義烏人吧?」
衝鋒衣男人愣了:「啥?」
程小金把小鼎倒扣過來,用指甲沿著底部的縫隙一摳,底座應聲而開,露出裡麪灰白色的芯子。
石膏的。
外麵那層所謂的青銅鏽,是拿化學藥水泡出來的,泡完再埋土裡漚上幾個月,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但凡做得用心點,至少把芯子換成鑄鐵的,好歹分量能對上。
偏偏連這點成本都捨不得花。
「兄弟,你這東西要真是你爺爺傳的,你回去問問你爺爺是在哪個批發市場進的貨,下次進貨記得挑貴的,別買這種最低檔的。」
周圍笑聲更大了。
衝鋒衣男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你,你騙人。」
「我騙你?」
程小金把掰開的小鼎往他手裡一塞:「你自己看看這石膏芯子,上麵還有氣泡呢,模具灌注的時候冇排乾淨氣。這要是商周青銅器,你告訴我,三千年前老祖宗用什麼模具灌石膏?」
衝鋒衣男人捧著掰成兩半的小鼎,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半天冇說出話來。
趙德發在旁邊幸災樂禍:「看見冇,潘家園水深著呢,什麼祖傳寶貝,十個裡麵九個半是編的。」
程小金瞥了趙德發一眼,冇搭理他,反倒是朝衝鋒衣男人擺了擺手。
「行了兄弟,一百塊錢我不收你了,就當交個朋友。你要真想淘老物件,我教你一個最簡單的法子。」
衝鋒衣男人愣愣地看著他。
「看賣東西那人的手。」
程小金晃了晃自己的手指:「常年摸老物件的人,指腹上的紋路是磨平的,手指關節側麵有老繭。你看看我這手,再看看你在街邊地攤碰見的那些人的手。手對了,東西不一定對,但手不對,東西一定不對。」
衝鋒衣男人低頭看了看程小金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的,把碎鼎往包裡一揣,悶頭走了。
趙德發嘖了一聲:「小金,你可真行,給人看完還免費教學,你開補習班得了。」
「我樂意。」
程小金重新翹起二郎腿:「我掙錢靠本事,不靠坑人。」
「得嘞,您本事大,您牛。」
太陽慢慢升起來,潘家園的人流開始多了。
程小金的攤位在東區靠裡的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
攤上擺的東西五花八門,幾個民窯的粗瓷碗,兩把銅鎖,幾塊老磚雕,還有一堆分不清年代的銅錢。
值錢的不多,但每一樣都是真東西,不摻假。
這是他的規矩。
程小金這人別的毛病一大堆,但做買賣有一條底線,攤上的東西可以不值錢,但不能拿假的蒙人。
你要問他為什麼,他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就是他爺爺從小教的。
老爺子在的時候常說一句話,乾咱們這行,糊弄了別人,糊弄不了東西。
東西是什麼年代的就是什麼年代的,你說它是,它也是,你說它不是,它還是。
所以別費那個勁。
上午十點左右,人流到了高峰期。
程小金賣出去兩把銅鎖,一共賺了三百塊。
刨去今天的攤位費和煎餅果子錢,淨賺兩百出頭。
夠吃兩天的。
他正琢磨著中午去哪兒吃飯,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來。
「程小金,又在這兒擺地攤呢?」
不用回頭他就知道是誰。
苗大慶,潘家園市場管理處主任,四十多歲,頭髮梳得鋥亮,手裡永遠夾著個黑皮筆記本,走路的時候微微挺著肚子。
「苗主任來了,吃了冇?」
程小金笑嘻嘻地站起來。
「少跟我套瓷。」
苗大慶翻開筆記本:「上個月的攤位費你還欠著呢,這個月的也該交了。」
「苗主任您看,這不是手頭緊嘛。」
「你哪個月不緊?去年一整年你欠了三個月的,到現在還有一個月冇補上。」
「那不是趕上我搬家嘛,押一付三,把我掏空了。」
苗大慶把筆記本一合:「程小金,我跟你說實話,上麵最近查得緊,我也不好做人。你要是實在交不上,這個攤位我隻能……」
「別別別。」
程小金趕緊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數了又數,湊了五百塊塞過去:「苗主任您先收著,剩下的我月底一定補上。」
苗大慶接過錢,撚了撚,塞進口袋:「月底啊,我可記著了。」
「您記著,我也記著。」
苗大慶又四處看了看,壓低聲音:「對了,最近市場裡來了幾個生麵孔,打聽老物件的,出手挺闊綽。你要碰上了,留個心眼。」
「什麼來路?」
「不知道,但不像正經藏家,問的東西太雜了,什麼都要,不挑品類。正經玩收藏的哪有這樣的?」
程小金點了點頭:「成,我知道了。」
苗大慶走了。
程小金把剩下的錢揣回兜裡,摸了摸,薄得讓人心酸。
下午客流少了,他趴在攤布上打了個盹。
迷迷糊糊間聽見趙德發在跟人吆喝,說什麼清代官窯精品虧本大甩賣。
程小金冇睜眼,心裡暗罵了一句,翻了個身繼續睡。
快到收攤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程小金蹲在地上收拾東西,一邊把銅錢往布袋子裡裝,一邊盤算著明天該進點什麼貨。
就在這時候,他餘光掃到了市場門口的動靜。
一輛河北牌照的農用三輪車停在入口外麵,灰撲撲的,車鬥裡堆著半車編織袋。
三輪車旁邊站著一個老農模樣的男人,六十來歲,臉上溝壑縱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麻袋裹著的東西。
老農的眼神在市場門口來回掃,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
程小金多看了兩眼。
那老農抱東西的姿勢有意思,不是隨便夾在胳膊底下,而是雙手環著,貼在胸口,就跟抱孩子一樣。
不管那東西是什麼,在老農心裡分量不輕。
程小金把攤布一卷,扛在肩上,朝市場門口走去。
路過老農身邊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隨口問了一句:「大爺,找人還是賣東西?」
老農打量了他一眼,冇吭聲。
程小金也冇再多問,抬腳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農還站在原地,懷裡的麻袋包裹抱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