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天 蝶仙迷蹤
週一早晨,我盯著電腦螢幕發呆。檔案空白,遊標閃爍像在催促,又像在嘲笑。窗外天色灰濛濛,雲層低垂,像浸了水的棉絮。春天到了,但東北的春天總是拖泥帶水,時而暖得像錯覺,時而又冷得刺骨。
起身衝咖啡,速溶咖啡粉倒進杯子,熱水衝下去,棕色漩渦捲起細沫,蒸汽撲到臉上,溫熱濕潤。攪拌時勺子碰著杯壁,叮叮輕響。客廳裏,牆上那幅《畫仙遊園》靜靜掛著,紫藤花穗依舊垂掛,旗袍女人側坐石凳,一切如常——但仔細看,石凳旁地上那攤水漬還在,浸濕的紙麵顏色深一塊淺一塊,像幅微型地圖。
昨晚龍爺來做法後,鄰居家綠蘿不再瘋長,貓也恢複正常。但王嬸今早碰見我還說,半夜又聽見窸窣聲,像蝴蝶振翅,很輕,持續幾分鍾就消失。我當時沒在意,春天蝴蝶多,可能是哪隻飛進樓道,撞著窗戶。
喝完咖啡,坐回電腦前,打算硬寫幾行。剛敲出“春天”兩個字,眼角餘光瞥見窗外——一隻蝴蝶。
白色,翅膀邊緣有黑色斑點,停在外窗台的鏽鐵欄杆上。翅膀微微開合,緩慢,像在呼吸。我扭頭正眼看,它不動,身體細長,觸角微顫。春天有蝴蝶正常,但這是三樓,窗外光禿禿的,沒有花,它停在這兒幹嘛?
沒多想,繼續打字。十分鍾後抬頭,蝴蝶還在。姿勢都沒變,翅膀開合節奏依舊。我起身走近窗戶,隔著玻璃看它。蝴蝶翅膀上的斑點排列成對稱圖案,每個斑點中心有個極小的白點,像是瞳孔。我看它,它似乎也在看我——雖然昆蟲眼睛是複眼,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清晰。
開窗,想趕它走。冷風灌進來,蝴蝶振翅飛起,在空中繞個小圈,沒飛遠,又落回原來位置。翅膀合攏,靜止,像枚別針釘在鐵鏽上。
怪了。我伸手虛揮,它再次飛起,繞圈,落回。重複三次,每次都回同一地點。我放棄,關窗。蝴蝶重新開始緩慢開合翅膀,彷彿剛才的打擾隻是插曲。
一整天,它都在。
中午下樓買盒飯,回來時它還在。傍晚天色暗下來,它還在。晚上開燈,窗玻璃反光,看不清外麵,但我知道它在那兒。睡前關燈,月光照進來,窗台輪廓模糊,那點白色隱約可見。
第二天週二,陰天。
起床第一件事看窗外。蝴蝶還在,翅膀沾著露水,濕漉漉的,斑點顏色更深。上午寫稿時,我發現咖啡杯裏的咖啡漬——杯底殘留的棕色痕跡,形狀像蝴蝶。
不是刻意聯想,就是像。我把杯子舉到眼前,褐色汙漬邊緣暈開,兩側對稱,中央一道深色條紋,確實像蝴蝶軀體。我搖搖頭,洗杯子,換茶葉泡茶。
茶葉是茉莉花茶,熱水衝下去,幹花浮起來,白色茉莉花瓣舒展,像小翅膀。我盯著看,忽然覺得——花瓣排列也像蝴蝶。
停。我揉太陽穴,最近怪事多,神經繃太緊,看什麽都疑神疑鬼。深呼吸,喝茶,茉莉香很濃,帶著甜味。
下午三點,陽光短暫突破雲層,金黃光束斜射進來,照在客廳白牆上。牆上有一塊水漬印子,去年屋頂漏雨留下的,一直沒補。水漬形狀不規則,邊緣泛黃,但此刻在斜光下——像隻展翅的蝴蝶。
我走近細看。水漬中央較深,向四周擴散出淡痕,兩側對稱,甚至有疑似觸角的細長延伸。越看越像。我伸手摸,牆麵粗糙,塗料起皮。幻覺,絕對是幻覺。
但晚上洗澡時,熱水蒸汽蒙上鏡子,我擦掉水霧,鏡麵殘留的水痕——也像蝴蝶。
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布滿鏡麵。我愣住,用毛巾徹底擦幹,鏡麵恢複清晰,映出我困惑的臉。
睡前刷手機,朋友圈裏,樓下小夫妻曬了張照片:他家寶寶抓週,抓了個蝴蝶玩具。配文:“寶寶就喜歡蝴蝶,看見蝴蝶圖案就笑。”
我點開照片,玩具蝴蝶塑料質地,色彩鮮豔。評論區有人留言:“我家孩子也是,最近老說夢見蝴蝶。”
關燈躺下,腦子裏全是蝴蝶形狀。咖啡漬、水漬、鏡麵水痕、玩具蝴蝶。巧合?還是……
半夜醒來,口渴。摸黑去廚房,經過客廳時,聽見極輕的振翅聲。
撲簌簌,撲簌簌。
聲音來自窗戶方向。我停步,屏息聽。振翅聲持續,節奏均勻,像小型風扇轉動。我慢慢走近,月光下,窗玻璃外,那隻白蝴蝶還在。
但它在動。翅膀開合頻率加快,不是緩慢呼吸,而是急促振動,像在掙紮。翅膀上的黑色斑點似乎在變化——斑點邊緣擴散,連線成線,像某種文字。
我湊近玻璃,鼻尖幾乎貼上。蝴蝶翅膀上的斑點,連起來看,像是兩個字:
“跟來。”
我猛地後退,後背撞到餐桌椅,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聲響。心跳如擂鼓,手心冒汗。再看窗外,蝴蝶恢複平靜,翅膀緩慢開合,斑點還是斑點,沒有文字。
幻覺。壓力太大,出現幻覺。
回床上再也睡不著,睜眼到天亮。早晨六點,天色微明,我起身看窗外。蝴蝶還在,翅膀沾著清晨濕氣。
我決定問問龍爺。
敲對門,龍爺剛起床,穿著灰色秋衣,頭發蓬亂,眼屎還沒擦淨。他聽我說完,沉默片刻,轉身進屋,拿了個小布袋出來。
“進來坐。”
我跟他進屋。龍爺家格局跟我家一樣,但佈置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牆邊堆著紙箱,箱子上擺著香爐和幾尊小神像。空氣裏有香灰和舊書混合的氣味。
龍爺示意我坐,自己從布袋裏倒出幾枚銅錢,康熙通寶,和上次壓畫軸的一樣。他把銅錢在手裏掂了掂,銅錢相碰發出沉悶叮當,然後撒在桌上。
銅錢分佈散亂,但他盯著看了半晌,手指在錢與錢之間虛劃連線。眉頭越皺越緊。
“蝶仙。”他開口,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不是害人的東西,是引路的。”
“引路?引去哪兒?”
“不知道。”龍爺搖頭,收起銅錢,“蝶仙引路,是咱們這行的老說法。早些年山裏人迷路,有時會看見一隻蝴蝶總在眼前飛,跟著它,就能走出去。但不是每次都是好事——有時候,蝴蝶引的路,是去它想去的地方,不是你想去的地方。”
“它想去哪兒?”
龍爺看我一眼:“可能是某個地方,也可能是……某個人。”
我想到窗外那隻蝴蝶,想到那些蝴蝶形狀的巧合。
“那我怎麽辦?”
“先觀察。”龍爺說,“蝶仙有規矩。第一,它引路,你得先知道它是不是在引你。如果隻有你看見,別人看不見,那就是引你。如果別人也能看見,那就得看誰跟得緊。”
“第二呢?”
“第二,別主動趕它。你越趕,它越纏。蝶仙性子倔,認準了人,就跟到底。但你也不能太親近——它停哪兒,你別靠太近,保持三尺距離。”
“三尺?”
“老話講,三尺是人鬼界,也是人仙界。離太近,它身上那股‘仙氣’會沾到你,到時候你看哪兒都是蝴蝶,分不清真假。”
“第三?”
龍爺從布袋裏掏出個小瓷碟,白底青花,邊緣有裂紋:“每天傍晚,太陽落山前,在窗台上放點兒清水,水裏滴一滴蜂蜜。蝶仙喜甜,受了供奉,就不會鬧騰。記住,蜂蜜要真蜜,不能是糖漿。一滴,不能多。”
“要是它還不走呢?”
“那就得看它到底想引你去哪兒了。”龍爺語氣嚴肅,“蝶仙引路,一般三天為期。如果三天後它還跟著,說明那地方不遠了,或者那人就在附近。到時候,你得跟我一起去看看。”
我接過瓷碟,冰涼,裂紋觸手粗糙。
回家,按龍爺說的做。傍晚五點,天色漸暗,我把瓷碟放在窗外鐵欄杆上,離蝴蝶三尺遠。滴一滴蜂蜜進清水,蜂蜜沉底,緩緩化開,甜味隱約飄散。
蝴蝶翅膀開合頻率變慢,像是放鬆。
夜裏,振翅聲沒再出現。
但週三早晨,我發現不對勁。
先是樓下小夫妻敲門,抱著孩子。孩子一歲多,大眼睛,手裏攥著那個蝴蝶玩具,看見我就笑,伸手要我抱。
“寶寶今早一直指你家窗戶。”孩子媽媽說,表情困惑,“我們問他指什麽,他就說‘蝶蝶’。我們看了半天,沒看見蝴蝶啊。”
我看向窗外,白蝴蝶還在。
“你們……看不見?”我問。
夫妻倆湊近窗戶,眯眼看了半天,搖頭:“沒有啊。就一隻小飛蟲吧?”
他們走後,我給王嬸打電話。王嬸說昨晚又聽見振翅聲,但不是在樓道,是在她家臥室窗外。“像好幾隻蝴蝶在撲騰,可我開窗看,啥也沒有。”
中午,我去小區門口超市買煙。收銀台旁坐著個老太太,八十多歲,小區裏的老住戶,大家都叫她劉奶奶。她看見我,眯眼打量半天,忽然開口:“小夥子,你身上有股蝴蝶味兒。”
我一愣:“蝴蝶味兒?”
“香,甜絲絲的,像野花蜜。”劉奶奶鼻子抽動,“我年輕時養過蜂,對這味兒熟。你最近是不是碰見蝴蝶了?”
我猶豫,點頭。
劉奶奶壓低聲音:“小心點兒。蝴蝶引路,有的是引福,有的是引禍。我孃家那邊,早些年有個人被蝴蝶引到山崖邊,掉下去摔死了。後來才知道,那是他欠了山神的債,山神派蝴蝶來收賬。”
我心裏發毛:“怎麽分辨是福是禍?”
“看蝴蝶顏色。”劉奶奶說,“白蝶引善,黑蝶引惡,花蝶引緣。你這隻是白的,按理說是善的——但白的裏頭,有種‘雪蝶’,那是引冤魂的。雪蝶翅膀上的黑斑點,是冤魂的眼睛。”
我想到蝴蝶翅膀上的斑點,像眼睛。
下午,我坐立不安。寫稿根本不可能,滿腦子都是蝴蝶、眼睛、引路。窗外的白蝴蝶依舊停在那裏,翅膀開合,節奏如常。
傍晚再次供奉蜂蜜水。蝴蝶翅膀微微轉向瓷碟方向,觸角輕顫。
夜裏,我做噩夢。
夢見自己走在一條小路上,兩邊是荒草,草高過腰。前方有隻白蝴蝶飛,我跟著它走。路越走越窄,草越來越密,最後走到一堵牆前。
牆是青磚砌成,矮牆,牆上爬滿紫藤——和畫裏一樣。
蝴蝶停在牆頭,翅膀開合。我走近,牆突然變成一麵鏡子,鏡子裏映出我的臉,但臉上——布滿黑色斑點,像蝴蝶翅膀。
斑點蠕動,組合成文字:
“跟我來。”
我驚醒,渾身冷汗。窗外天色微亮,白蝴蝶還在。
第三天,週四。
早晨起床,我發現家裏到處是蝴蝶形狀。
牆上的水漬、桌麵的木紋、地磚的裂縫、甚至窗簾的褶皺——看久了都像蝴蝶。不是幻覺,是注意力被徹底綁架,看什麽都先找蝴蝶輪廓。
我強迫自己不看,但眼角餘光總在捕捉。
中午,龍爺來找我。他帶了個小羅盤,銅製,指標鏽跡斑斑。在我家客廳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窗前。
羅盤指標微微顫動,指向窗外蝴蝶。
“蝶仙認主了。”龍爺說,表情凝重,“它不是在引路,是在標記。你身上沾了它的‘仙氣’,現在它把你當坐標,等時機到了,就會帶你去該去的地方。”
“什麽時機?”
“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明天。”龍爺收起羅盤,“蝶仙標記,一般三天成形。今天第三天,如果今晚它還跟著,說明那地方——或者那人,已經準備好了。”
“那我怎麽辦?”
“今晚別睡。”龍爺說,“我陪你守著。如果蝶仙有動靜,我們跟著它,看它到底去哪兒。但記住,跟的時候,不能出聲,不能打手電,隻能靠月光。蝶仙怕驚,一驚就散,散了就找不到路,到時候你身上的標記永遠消不掉,一輩子看啥都是蝴蝶。”
我咬牙點頭。
龍爺回家準備東西。我坐在窗前,看著那隻白蝴蝶。它似乎也看著我,翅膀開合,黑色斑點像無數小眼睛。
傍晚,天色暗得很快。烏雲聚攏,像要下雨。我照例放蜂蜜水,蝴蝶翅膀動了動,沒像前兩次那樣放鬆,反而有些焦躁,開合頻率加快。
晚上八點,龍爺過來。他帶了香爐、線香、一遝黃表紙,還有把桃木小劍,劍身刻著符文。他把香爐擺在窗前,點燃三支線香,青煙筆直上升。
“坐著等。”龍爺說,自己盤腿坐在地上。
我們沉默等待。掛鍾嘀嗒聲格外響亮,每一聲都像敲在神經上。窗外徹底黑了,看不清蝴蝶,但我知道它在那兒。
九點,十點,十一點。
午夜十二點,掛鍾敲響。
就在最後一響落下時,窗外突然亮起一點白光。
是蝴蝶。它全身發光,白色光芒柔和,像月光凝成實體。翅膀展開,黑色斑點變成銀色,閃爍如星。它在窗外盤旋一圈,然後——朝樓下飛去。
“跟上。”龍爺起身,輕手輕腳開門。
我們下樓。樓道聲控燈沒亮,龍爺提前用符紙壓住了。月光從樓梯窗漏進來,勉強照路。蝴蝶飛在前麵,白光指引,不快不慢,始終保持三米距離。
出單元門,小區裏寂靜無聲。路燈昏暗,蝴蝶的光在黑暗中清晰可見。它朝小區後院飛,那裏有片廢棄的花壇,去年物業說改造,一直沒動工。
花壇雜草叢生,亂石堆積。蝴蝶飛到花壇中央,停在一塊大石頭上。翅膀光芒更盛,照亮周圍一小片區域。
龍爺示意我停步,躲在冬青叢後觀察。
蝴蝶停著不動,光芒緩緩擴散,像水麵漣漪。光暈裏,漸漸浮現出一個模糊人影。
是個女人。
穿旗袍,藏青色,繡銀色暗紋。側臉,珍珠耳釘。和畫裏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但她不是畫中仙——她是實體,站在石頭前,低頭看著地麵。
我屏住呼吸。
女人慢慢抬頭,轉向我們方向。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清了相貌。
很年輕,二十出頭,眉眼清秀,但臉色蒼白,像很久沒見陽光。她眼神空洞,沒有焦點,但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笑。
她開口,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草叢:
“找到了。”
蝴蝶翅膀光芒驟亮,刺得我閉眼。再睜開時,女人消失了,蝴蝶也不見了。
石頭上,留著一枚珍珠耳釘。
龍爺走近,撿起耳釘。珍珠圓潤,銀托發黑,像戴了很多年。
“蝶仙引路,引的是魂。”他低聲說,“畫裏那女人,魂魄被蝶仙帶出來了。但她沒去處,就在小區裏遊蕩。蝶仙標記你,是因為你身上有畫仙的‘氣’,她能感應到。”
“那現在呢?”
“魂找到了標記,就會跟著標記走。”龍爺看我,“接下來幾天,你可能會夢見她。別怕,她沒惡意,就是想找個地方落腳。等過幾天,陽氣再盛些,我送她回畫裏去。”
“怎麽送?”
“那得準備東西。”龍爺把耳釘收進布袋,“香燭供品,還得選個晴天。你先回去睡覺,明天再說。”
回家路上,我總覺得背後有人跟著。回頭,隻有月光和空蕩的小路。
但上樓時,眼角瞥見樓梯轉角——有個穿旗袍的影子,一閃而過。
進屋,關門前,我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空蕩蕩的,沒有蝴蝶。
但窗台上,瓷碟裏的蜂蜜水——少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