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蛇影
我叫阿乂,一個靠寫字吃飯的人。上個月剛搬進幸福裏小區,圖它租金便宜。房子是老式六層板樓,牆皮脫落得像得了麵板病,牆角積著厚厚的灰塵,一摸就掉渣。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大半,走的時候要用力跺腳,燈光才會勉強亮幾秒,隨即又暗下去。
不知覺間,竟已在小區待了七天。那天是驚蟄過後的第三天——節氣我是後來才反應過來的。當時隻覺得天氣暖得古怪,牆根下的草芽子猛往上躥,空氣裏浮著潮濕的泥土腥氣。下午四點多,我拎著垃圾袋下樓,看見花壇邊圍了幾個人。走近纔看清,草芽子上盤著一條小青黑蛇,細得像根舊鞋帶。旁邊站著個穿棉襖的老太太,手裏攥著半根黃瓜,在衣襟上隨便擦擦就咬,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長蟲出來了,”她含混不清地說,“不礙事。”
但站在她對麵的中年男人臉白得像紙。“第三條了,”他聲音發顫,“早上在樓道裏還看見一條。”
我心頭咯噔一下。
晚上煮了碗麵,剛坐下吃兩口,衛生間忽然傳來“嘶嘶”聲,斷斷續續的,像什麽東西在水泥管子上磨蹭。我放下筷子,起身推開衛生間的門——聲音停了。白熾燈嗡嗡響著,照出洗臉池下麵裂了縫的水管,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滲,積了一小灘。我蹲下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魚市收攤後滿地鱗片和內髒發酵的味道。
正愣神,忽然有人敲門,三聲,不急不緩。
我拉開門,是對門的龍爺。六十來歲,瘦高個子,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藏藍中山裝。他手裏盤著兩個核桃,嘎啦嘎啦的響聲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
“龍爺,有事?”
龍爺沒答話,先看了眼衛生間的方向,眉頭微皺。“你家衛生間有動靜?”
“您怎麽知道?”
“聽見了。”龍爺走進屋,蹲在水漬前,手指抹了下邊緣,湊到鼻尖聞了聞。“腥氣。長蟲的腥。”
“蛇?”我後背汗毛立了起來。
“嗯。”龍爺在沙發裏坐下,核桃轉得更慢了些,“驚蟄,地動,底下東西活泛。這樓位置不對。”
“位置不對?”
龍爺抬眼看了看天花板。“早年這裏是片亂墳崗,樓角壓著一座老墳。裏頭那位有守墓蛇。驚蟄蘇醒,護著底下清淨。今年暖得早,地氣旺,醒得猛。隔壁施工,驚著它們了。”
我頭皮發麻:“那……會傷人嗎?”
“一般不會。守墓蛇有靈性。”龍爺頓了頓,“但它們鑽出來,說明底下境不穩,陰氣外泄。這樓裏的人,怕是不會安生。”
話音未落,樓上突然傳來女人的尖叫聲,緊接著是小孩的哭鬧。
龍爺起身:“走,上樓看看。”
我慌忙跟出去,帶上門時,瞥見衛生間門縫裏細長的暗影一閃而過。
三樓302門口聚著人。一對年輕夫妻,女的抱著孩子臉色慘白;男的正對著手機吼:“物業!馬桶裏鑽出蛇了!活的!”
龍爺撥開人群進去。衛生間裏,馬桶蓋敞著,一條褐色的蛇盤在水箱上,昂著頭吐信。
龍爺站在門口,盯著蛇,聲音低沉帶韻律:
“回去吧。地動不是人意,驚擾非本心。塵歸塵,土歸土,各守各道。”
蛇頭慢慢低下,信子收了回去。它扭身滑下,鑽進下水口消失。
衛生間裏鴉雀無聲。那男的結結巴巴:“龍爺,完了?”
“暫時。”龍爺轉身往外走,“根源不解決,還會再有。”
回一樓,龍爺走向樓道深處的儲物間。門上的鐵鎖鏽得發紅。他用細鐵絲搗鼓幾下,鎖“哢噠”一聲開了。
他推開門,灰塵撲麵而來。手機電筒光照在牆角地麵——一片濕痕,顏色深,邊緣發黑。
“就這兒。”龍爺蹲下摸了下,指尖沾上黑泥,“陰氣從這兒滲上來。守墓蛇順著氣鑽下水道,散到各家。”
“怎麽堵?”
“堵不住。得疏導,讓底下那位安住。”龍爺起身拍灰,“明天中午,陽氣最盛,你過來幫我。”
“我?”
“你生人陽氣足,剛搬來,幹淨。”龍爺看我一眼,“站這兒捧個東西,站一個時辰。”
“捧什麽?”
“明天再說。”龍爺擺手,“今晚門窗關好,地漏堵上。聽到動靜別慌,別開燈,裝睡。”
他回了對門。
那晚,我幾乎沒閤眼。用塑料袋裝水壓住地漏,窗戶關嚴。後半夜,聲音來了——牆裏地板下窸窸窣窣,夾雜低低歎息。我縮在被子裏,手心全是汗,死死閉著眼念龍爺的話:別慌,裝睡。
聲音漸漸息了。天快亮才迷糊睡去。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半,龍爺敲門。他換了一身黑中山裝,拎著青布包袱。
“走吧。”
再進儲物間,灰塵在光線裏飛舞。龍爺開啟包袱,拿出一個小黑陶動物像,似狗似狐,表麵裂紋。還有黃裱紙、糯米、三根線香。
龍爺遞過陶像:“捧好舉胸前,站濕痕中央。我沒說動,絕對不許動,眼看前方別出聲。記住了?”
我接過陶像,冰涼沉重粗糙。點頭:“記住了。”
“站過去。”
我走到濕痕中央,捧起陶像。龍爺撒糯米圍一圈,點燃線香插在三個方位。
煙嫋嫋升起,奇特的香味彌漫。
龍爺退到門邊,閉眼低聲念誦。調子古老蒼涼。
時間過去。手臂發酸,陶像冰涼鑽骨。我盯著前方破舊世界地圖。
忽然,腳下地麵輕微震動。陶像輕顫。
我屏息。
龍爺念誦停,睜眼盯著濕痕。濕痕顏色肉眼可見加深,從深褐變近黑。
寒意順腳底板竄上,陰森粘稠。我咬牙僵直。
濕痕中心冒出小氣泡,噗噗破開,濃烈腥臭。滲出暗紅色絲狀物,在濕地上蔓延。
龍爺抽黃裱紙,指尖飛快畫符。畫完跨過糯米圈,蹲身將紙按在濕痕中央。
“封!”
低喝。
紙按下瞬間,陶像猛沉。腳下陰寒迅速退去。濕痕顏色不再加深,氣泡停。腥味漸散。
龍爺起身長舒氣,額頭沁汗。
“可以了。放下。”
我小心放下陶像,活動僵臂。後背襯衫已濕透。
“龍爺,那是……”
“底下陰氣,暫時封回。”龍爺收拾東西,“用這鎮物——老仙家留的。能鎮三年五載。”
“三年後呢?”
“三年後,要麽樓拆,要麽想法子。”他收好包袱,“後話。”
他擦淨陶像,包好遞給我。
“這個你留著。放客廳正東,別亂動。添鎮宅。”
我接過:“龍爺,辛苦您了。”
“規矩。”龍爺擺手,“陰陽各有道,破就得補。談不上辛苦。”
兩人出儲物間。樓道陽光斜射,暖洋洋。
回門口,我掏鑰匙,忽然轉頭問:“龍爺,這樓蓋時位置不對——當初蓋樓的,不知道底下有墳?”
龍爺開自家門,動作停。側臉看我,眼神複雜。
“知道。”聲輕,“有些人,為錢什麽都敢壓。”
門輕輕合上。
我站門口,捧冰涼陶像,看對麵緊閉房門。
春天來了。樓外楊樹新綠。陽光燦爛刺眼。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蟄伏陽光照不到角落。
比如牆皮脫落縫隙,舊水管深處鏽跡,腳下土地裏被遺忘掩蓋往事。
以及那些因驚蟄蘇醒,又不得不再次沉眠守墓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