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一眾同僚全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白耀軒。
那種眼神該怎麼形容呢?
大概像是看到了天神下凡的樣子。
水磨溝區的主任馮玉理,表麵上在看著麵前的彙報材料,放在桌子下麵的手掌卻悄然豎起了大拇指。
其他區縣的主任和副主任也都暗暗讚歎:“他怎麼這麼勇敢啊?”
現場眾人裡麵,隻有於博雅的表情有些難看。
作為新調任經開區社保分中心擔任副主任的於博雅來說,這半個月時間完美詮釋了什麼叫人生的大喜大悲。
於博雅今年三十出頭,是除了方洲之外,社保中心最為年輕的領導。
作為追求上進的新時代乾部,於博雅很珍惜這次的履職機會,上任經開區之前做過很多功課,製定了非常多的舉措和計劃,決心要讓領導看到自己的能力。
然而,上任還不到兩週,社保分中心就覈查出了多起案件。
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於博雅覺得自己的天都塌了,他雖然冇有辦理過社保業務,可是在黨委辦公室乾了那麼多年,他很清楚上級領導有多重視這些案件。
或者說,隻要是出現了問題的工作,都會迎來領導前所未有的重視。
於博雅趕忙動用自己的所有關係,又是找黨委辦公室的同事谘詢,又是找養老待遇支付科的好友求援,一心想讓這次的事情平穩落地。
今天的會議,於博雅本來就是報著息事寧人的想法來的。
他知道,領導肯定會發脾氣,肯定會教訓人,再理智寬容的領導也不會放過這種樹立權威的機會,而且,領導也不是真的要針對某個人,隻是在這樣的場合和時機,必須要旗幟鮮明地表達自己的態度,從而換來大家對工作的重視。
這個時候,作為一名合格的下屬,需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聽!
故作深思地聽、表情沉重地聽、恍然大悟地聽......
隻要領導冇有指名道姓地批評自己,那麼就權當這些話不是說給自己聽的,安心等待會議結束,到時候,皆大歡喜。
於博雅滿心不解,這麼淺顯的道理,自己這個年輕人都懂,白耀軒這個資深主任為什麼不懂?
非要當著大家的麵質問領導?
非要當著這個節骨眼把問題挑明?
非要把站在岸邊的自己也拉下水?
自己這個副主任......真是太難了。
身為當事人的白耀軒,麵色平靜地看著徐建江,似乎完全不擔心他會發飆。
徐建江的表情仍然嚴肅,看了白耀軒幾眼,沉聲道:“白主任提出來的問題很實際,我先說下自己的觀點和看法。”
“作為社保基金的監管方,《社會保險法》就是我們開展工作的依據。”
“任何人都不能夠淩駕於社保法之上。”
“各區縣在養老待遇領域遇到的問題,社保法和社保待遇實施條例裡麵都有很明確的要求,一定要貫徹落實人社部和人社廳的指示。”
徐建江的目光掃過會場眾人,說道:“周科長,你把具體的業務流程給大家講一講。”
周國良點點頭,清了清嗓子,說道:“關於超期未進行認證的人員,科裡的要求從來都冇有變過,隻要距離上次認證時間超過十四個月,都可以依法依規申報待遇停發。”
聽到這裡,白耀軒的眉頭微微一皺,其他主任也都露出了牴觸的表情。
去年那起事件之後,養老待遇支付科就是這樣的態度,不下達直接命令,而是把各區縣上報的超期人員名單打回去,要求重新覈實。
這種行為,等於是把所有的責任和風險全都轉嫁給社保分中心。
去年的特殊情況,各區縣社保分中心雖然不願意,可是也都捏著鼻子認了,冇有較真也冇有認死理。
可是,今年都出現了這麼多違規案件,還想拿這種模棱兩可的話來渾水摸魚......
這就有點太欺負人了。
正當白耀軒準備提問的時候,周國良繼續說道:“鑒於去年剛開始實施養老待遇的自助認證,考慮到退休老人的特點,養老待遇支付科主要以宣傳引導為主,停發待遇為輔。”
“今年,各區縣的自助認證都走上了正軌,為了更加規範養老待遇的恢複和停發業務,經中心領導研究討論,製定了以下要求,請各區縣社保分中心今後嚴格執行。”
“針對超期未認證的人員,不能僅以超期為理由停發待遇,必須是多次提醒之後仍未認證,或者長期無法聯絡的特殊情況纔可以申請待遇停發。”
“其次,申請待遇停發,必須有佐證材料,通話記錄或者聊天記錄.......”
“最後,各區縣社保分中心要做好認證的宣傳工作和待遇停發的解釋工作,避免輿情出現,既服務好老年群體,也守護好社保基金。”
眾人聽著周國良的話,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這些業務要求,聽起來有些不合理,光是通話記錄就要求必須五次以上纔可以申請停發,可是細想之下,卻又能夠實現。
大多數因為超期而停發待遇的老人,都屬於極度不配合社保分中心的個例。
麵對這些群體,工作人員不害怕打電話被拒接,隻擔心冇有合理的措施來製止這種耍無賴的行為。
總體來說,養老待遇支付科等於是變相同意了待遇停發的要求。
這對於各區縣社保分中心來說,無疑是好訊息。
徐建江觀察著眾人的表情,開口說道:“各區縣要吸取這次的經驗教訓,把監管和服務有機地結合起來,杜絕類似的情況再出現。”
下麵眾人紛紛點頭,開始有點回過味來了。
表麵上看,徐建江是迫於白耀軒的現場質問,而不得不給出明確的指示,可是從周國良有條不紊的發言來看,明顯是早就有所準備啊。
恐怕,社保中心早就想擺脫去年那起事件的陰影。
可是,貿然給各區縣下達要求,又很容易激起上級領導的牴觸。
那麼最合理的方法是什麼?
無疑是把更加致命更加危險的問題拋給領導。
這三十二起違規領取社保待遇的案件,說不定早就擺在了領導的案頭。
究竟是強調人性化服務,為社保基金的安全埋下隱患?還是法理結合,嚴格執行法規與政策?
這樣的選擇題對於領導來說,無疑是開卷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