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像一顆燒紅的子彈,穿透夜色,直直釘入她的心髒。“我陪你焚。”——他說的不是“我幫你”,也不是“我護你”,而是“我陪你”。陪她一起躍入火海,陪她一同化為灰燼。
沈清音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梧桐樹更深的陰影裏,然後徹底消失。隻餘下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帶著冷冽煙草味的氣息,和他最後那句滾燙又冰涼的話語,在她耳膜裏反複回響。
夜風拂過,她猛地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冰涼,後背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他究竟是守護神,還是必須一同焚盡的劫火?這個念頭如同藤蔓,瞬間纏繞住她整顆心。
* * *
第二天的節目錄製現場,空氣裏飄浮著一種詭異的平靜。表麵上,一切如常,選手們互相打著招呼,工作人員忙碌地穿梭。但沈清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或明或暗投向她的目光,比以往多了許多揣測和忌憚。
她知道,昨晚直播采訪裏她那番關於“真實與空中樓閣”的言論,已經像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了圈內圈外的層層漣漪。自然也傳到了某些人的耳朵裏。
果然,短暫的休息間隙,蘇淺雪端著標準的、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嫋嫋娜娜地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幾個以她馬首是瞻的選手。
“清音,昨晚的采訪我看了,”蘇淺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美,像是浸了蜜糖,“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敢於表達自己。不過呢,藝術這條路,底蘊和格調還是很重要的,有些話,說得太滿,反而容易傷到自己。”
她語重心長,彷彿一位真正關心後輩的師長。
旁邊的幾個女孩立刻附和。
“是啊,蘇老師說得對,清音你就是太要強了。”
“藝術怎麽能隻講真實呢?美學,意境,纔是更高的追求呀。”
沈清音正在除錯嗩呐哨片,聞言,手指都沒有停頓一下。她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掃過蘇淺雪那張妝容精緻的臉,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蘇老師教誨的是。不過我一直認為,真正的底蘊和格調,是建立在真實的血肉與靈魂之上的。沒有生命力的‘美學’,不過是櫥窗裏昂貴的假花,再精緻,也聞不到香氣。”
她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晚輩的謙遜,可話語裏的鋒芒,卻讓蘇淺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幾分。
假花?她竟敢說她是假花!
“你……”蘇淺雪正要開口,眼角餘光瞥見入口處一陣微小的騷動,立刻收住了話音,臉上瞬間切換回那副溫婉得體的模樣。
沈清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陸驚弦在一眾節目組高管的簇擁下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眸波瀾不驚,彷彿昨夜那個在梧桐樹下說著“陪你焚”的男人隻是她一場荒誕的幻覺。他徑直走向評委席主位,甚至沒有往她這個方向看一眼。
可沈清音的心跳,卻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他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迫和……提醒。
總導演王磊拿著流程卡,臉上堆著笑,眼神卻有些閃爍地宣佈了下期公演的曲目和規則調整。當提到《百鳥朝鳳》將由總部派來的頂級編曲團隊重新打造時,現場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沈清音身上,有幸災樂禍,有同情,更多的則是看好戲的興奮。誰不知道《百鳥朝鳳》是沈清音的殺手鐧?陸總這是直接出手,要磨掉她最鋒利的爪子嗎?
江月白坐在不遠處的休息區,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端起桌上的咖啡,優雅地抿了一口,眼神裏滿是矜持的得意。
沈清音感到一股血氣直衝頭頂,手指用力蜷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幾乎要立刻站起來質問,憑什麽?!
就在這時,一道平靜無波,卻帶著絕對權威的視線,越過喧囂,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陸驚弦。他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深沉如海,沒有任何情緒,卻像一張無形的網,瞬間縛住了她所有即將爆發的衝動。
昨夜他的話,再次清晰地回響起來——“在你沒有絕對的實力掀翻棋盤之前,最好學會……利用執棋者的偏愛。”
偏愛……這算什麽偏愛?這是將她當成提線木偶般的控製!
可他那句“我陪你焚”,卻又帶著一種同歸於盡般的瘋狂誘惑。
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甜。最終,她在那道目光的注視下,一點點鬆開了緊握的拳,挺直了背脊,臉上所有的不甘和憤怒都收斂起來,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平靜。
她看到陸驚弦幾不可察地頷首,隨即移開了目光,彷彿隻是完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確認。
* * *
排練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進行。新的編曲團隊效率極高,拿出的編曲宏大、精密、無懈可擊,幾乎是將《百鳥朝鳳》這件樸素的民間珍寶,鑲嵌進了奢華的水晶棺槨裏,美則美矣,卻彷彿隔了一層,失了那份直衝雲霄的生命野性。
沈清音吹奏著被修改得“更符合現代審美”的樂章,感覺靈魂都在被撕裂。她試圖加入自己的理解,融入那份屬於涅槃重生的激烈情感,卻被編曲老師溫和而堅定地打斷:“沈小姐,這裏要按照譜子來,陸總要的是萬無一失的‘碾壓’效果,情緒太過,容易出錯。”
萬無一失的碾壓……
她看著鏡子裏那個穿著節目組統一服裝,握著嗩呐,卻彷彿被無形絲線操縱著的自己,一股巨大的荒誕感和無力感席捲了她。
休息時間,她獨自一人走到消防通道的樓梯間,這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她需要透口氣,需要從那份令人窒息的“完美”編排裏掙脫出來。
剛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就聽到下麵一層傳來壓低的、嬌柔的女聲。
“陸總,這是您上次吩咐要的,關於近期網路輿論風向的分析報告。”是林星晚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我還……順便整理了一些清音姐姐近期和秦墨老師互動的一些片段,覺得或許對您全麵評估她的公眾形象有幫助……”
沈清音的呼吸驟然屏住。
林星晚?她怎麽會和陸驚弦在一起?還有那些“互動片段”……
下麵沉默了片刻,隨即,是陸驚弦那把低沉冷淡的嗓音,聽不出喜怒:“放著。”
“好的陸總。”林星晚的聲音更柔了,幾乎能滴出水來,“陸總,我一直很崇拜您對藝術的嚴苛標準,也覺得清音姐姐確實才華橫溢,隻是有時候方式可能激進了一點,容易被人誤解……如果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我……”
她的話沒說完,但那份欲語還休的暗示,以及話裏話外針對她的“點撥”,讓沈清音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原來,他所謂的“掃清障礙”,還包括監聽監視她的一切?包括接收這些來自“有心人”的、不知經過怎樣剪輯的所謂“片段”?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比昨夜梧桐樹下的夜風更冷。
她沒有再聽下去,轉身,輕輕地、一步一步地離開了那個令人作嘔的角落。回到喧鬧的排練室,看著那華麗卻冰冷的編曲譜,她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秦墨抱著她的定製鼓棒跑過來,臉上滿是擔憂:“音音,你沒事吧?臉色這麽差!那新編曲是個什麽鬼東西,把你嗩呐的魂兒都抽沒了!要不我們……”
“沒事。”沈清音打斷她,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挺好的,很‘完美’。”
她拿起嗩呐,手指撫過冰涼的銅管,感受著來自母親遺物那熟悉的、唯一的溫暖觸感。鏡子裏,她的眼神一點點沉澱下來,所有的迷茫、掙紮、憤怒和冰冷,都被壓縮成一種極致平靜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他要萬無一失的碾壓?
他要她學會利用執棋者的偏愛?
好。
那她就讓他,也讓所有等著看她笑話的人看看,真正的鳳凰,是如何在別人精心打造的牢籠裏,燃起一場連執棋者都無法控製的——焚天之火。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將哨片湊近唇邊,這一次,她沒有按照那精密的編曲,而是任由胸腔裏那股幾乎要炸開的情緒,順著嗩呐碗口,轟然噴薄而出。
一個極高、極銳利、帶著泣血般穿透力的長音,如同利劍,瞬間刺穿了排練室所有虛偽的平靜!
所有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驚愕地轉過頭,看向場地中央那個閉著眼,全身心沉浸在嗩呐聲中的女子。
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技巧展示,不再是符合規則的表演。它裏麵裹著被壓抑的憤怒,帶著不甘的掙紮,蘊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引誘著某人一同沉淪焚盡的瘋狂。
如同一隻被鎖在黃金籠中的鳳,開始用喉嚨抵著欄杆,發出毀滅前的最後清鳴。
站在排練室門口陰影裏的陸驚弦,腳步倏然頓住。他隔著玻璃,看著裏麵那個彷彿在燃燒自己的身影,鏡片後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清楚地聽到了。
那嗩呐聲裏,不隻是對抗全世界的不屈。
更是對他昨夜那句“我陪你焚”的——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