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音符撕裂空氣的瞬間，沈清音聽見了自己靈魂深處某種東西碎裂又重組的聲響。不是鳳凰清鳴，是淬火的鐵浸入冰水，是斷劍重鑄前被悍然捶打的第一聲。
冰冷的隕鐵緊貼著她的唇瓣，那上麵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的觸感，和他那句石破天驚的“因我而傷”。這念頭像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前世破碎的記憶洶湧而來——無影燈刺目的光，冰冷器械的觸感，還有一雙眼睛，一雙隔著玻璃，漠然注視著她演奏生涯被徹底摧毀的眼睛！
那雙眼睛……難道真的是他？陸驚弦？
心口猛地一蜷，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嗩呐。鏡牆裏映出她瞬間蒼白的臉，唯有那雙眼睛，燃著幽暗的火。
“清音！”
練習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秦墨帶著一身外麵的涼氣闖了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灼。她幾步衝到沈清音麵前，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你怎麽樣？我看了直播回放，陸驚弦他……他沒對你怎麽樣吧？”她的目光敏銳地落在沈清音緊握嗩呐、指節泛白的手上，又移到她失血的唇瓣，“那混蛋給了你什麽？是不是威脅你了？”
沈清音緩緩搖頭，秦墨的到來像是一根錨，將她從險些被吞噬的回憶漩渦裏拉了出來。她攤開手心，那枚暗沉如夜的隕鐵哨片靜靜躺著，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他給了我這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吹奏後和情緒劇烈波動後的餘燼，“還說……一切因他而起。”
秦墨擰緊眉頭，拿起那枚哨片仔細看了看，她不精通嗩呐，但能感覺到這材質非同一般。“黃鼠狼給雞拜年！他陸驚弦什麽時候這麽好心了？之前對你愛搭不理，現在又跑來獻殷勤，誰知道這玩意是不是裹著糖衣的毒藥！”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我剛收到風聲，江月白那邊瘋了，買通了好幾個大V，明天就要集中發你的黑通稿，標題都想好了，說什麽你背後有金主，比賽成績有水分，連你媽留給你的嗩呐都要被說成是炒作賣慘的工具！”
怒火在秦墨眼中燃燒，她猛地一拍旁邊的鼓麵，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狗東西！玩不起就別玩！清音，你別怕，我的‘墨家軍’也不是吃素的，他們敢潑髒水，我就敢掀了他們的老巢！粉絲們現在都在摩拳擦掌，就等著你下一場《百鳥朝鳳》，用實力把他們的臉打腫！”
摯友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援，像暖流注入冰冷的四肢百骸。沈清音深吸一口氣，將那塊冰涼的隕鐵哨片再次緊緊攥住，尖銳的邊角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讓她更加清醒。
“不，秦墨。”她抬眼，看向鏡中那個眼神已然不同的自己，那裏麵的彷徨和驚疑被一點點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這不是糖衣，也不是毒藥。這是武器。”
她扯了扯嘴角，形成一個沒什麽溫度，卻銳利無比的弧度。“他送來的武器。無論他出於什麽目的，愧疚，補償，或是另一種更精妙的掌控……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能讓我吹出更鋒利的音。”
她重新舉起嗩呐，將隕鐵哨片貼合唇瓣，這一次，動作沒有絲毫猶豫。“江月白想用輿論壓垮我，蘇淺雪想用權威否定我，林星晚在暗處像毒蛇一樣窺伺……至於陸驚弦，”
她頓了頓，鏡中的眼眸深不見底，映不出半點光，“他究竟是劊子手，還是……別的什麽，我會親手弄清楚。”
話音落下的瞬間，嗩呐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悲壯的撕裂，而是帶著燎原之勢的鋒芒。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被千錘百煉過的刀刃，破空而去，不再是模仿百鳥的朝賀，而是鳳凰涅槃時，焚盡一切腐朽與桎梏的烈焰！音浪衝擊著鏡牆，幾乎要將其震碎，整個練習室都回蕩著這金戈鐵馬般的鳴響。
秦墨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完全沉浸在音樂中的沈清音，那背影決絕而孤高，彷彿真的燃起了無形的火焰。她喉嚨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爵士鼓後，拿起鼓棒，下一刻，狂暴而充滿力量的鼓點悍然切入，與那燎原的嗩呐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戰鼓，為即將出征的鳳凰擂響。
城市的另一端，頂級公寓內。
陸驚弦依舊站在落地窗前，巨大的玻璃映出他修長孤寂的身影。他麵前的平板螢幕一分為二，一半是沈清音練習室的實時監控（許可權在他接手節目安保時已悄然獲得），那決絕而充滿力量的嗩呐聲正透過音響流淌出來；另一半，是助理剛剛發來的加密檔案，裏麵是林星晚與江月白秘密接觸的高清照片，以及一段錄音文字摘要——林星晚正試圖用偷拍到的、經過惡意剪輯的沈清音與秦墨的對話視訊，向江月白索取更多“封口費”。
當他聽到沈清音那帶著斬破一切決絕的嗩呐聲時，眼底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而當他看到林星晚發來的資訊預覽圖——那張被刻意扭曲了角度，使得沈清音與秦墨的正常交流看起來無比曖昧的截圖時，他周身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他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輕點，接通了助理的電話，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性：“林星晚手裏所有的底片和備份，清理幹淨。給她和她背後的人，一個永遠閉嘴的教訓。”
電話那頭是冷靜的回應：“明白，陸總。那江月白和蘇淺雪教授那邊……”
陸驚弦的目光重新落回螢幕上那個吹奏著嗩呐，彷彿在燃燒自己也要照亮前路的女人，她的唇正緊貼著他贈予的隕鐵哨片。
他眸色深沉如夜，緩緩開口，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讓他們先跳。她需要這場勝利，來拿回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而我，會為她掃清所有障礙。”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最後一個音符在練習室裏戛然而止，餘韻卻如同漣漪般久久不散。沈清音微微喘息著放下嗩呐，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那股與樂器、與音樂融為一體的力量感還殘留在身體裏，但心底最深處，那個關於陸驚弦的疑團，卻像隱藏在灰燼下的火星，不曾熄滅。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彷彿還帶著她唇瓣溫度和力度的隕鐵哨片，指尖輕輕拂過其冰冷的表麵。
陸驚弦，你送上這能讓我吹出絕殺之音的“武器”，究竟是想看著我如何揮舞它？
是幫你清除礙眼的對手，還是……真的想看我，鳳凰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