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室裏安靜得能聽到塵埃落定的聲音。
沈清音握著嗩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陸驚弦的話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危險的漣漪。更鋒利的劍?他親手佈下這場圍剿,如今卻又想遞給她武器?
她慢慢轉過身,眼神清亮銳利,像淬了冰的刀鋒,直直迎上他鏡片後深不見底的目光。
“陸先生的劍,我敢接,就怕……”她語氣微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自嘲,也帶著鋒芒,“……代價我付不起。”
陸驚弦倚著門框沒動,隻是看著她,那目光複雜得讓她心驚,裏麵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種她完全看不懂的、近乎滾燙的東西。他抬手,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這個動作他做來總是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此刻卻莫名顯得有些……滯澀。
“代價?”他低啞地重複,像是品味著這個詞,一步步朝她走來。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踏在沈清音的心跳上。“你以為,我想要的代價是什麽?”
他在她麵前一步之遙停住,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那深藍色的絲絨盒子被他捏在指間,小巧,精緻,卻像一個潘多拉魔盒。
沈清音沒有後退,反而仰起頭,毫不畏懼地迎視他:“陸先生是商人,無利不起早。幫助我這個你眼中的‘棋子’,對抗你親手扶持或者默許存在的‘資本聯盟’?我不信你有這麽好心。”
“棋子?”陸驚弦忽然笑了,那笑聲低沉,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也不知是在嘲弄她,還是他自己。“沈清音,你覺得你現在,還隻是一顆棋子嗎?”
他的視線落在她緊握的嗩呐上,暗紅色的木質,承載著過往的重量。“一把好劍,隻有在最適合它的主人手裏,才能發揮真正的威力。它渴飲的,是對手的血,而非……持劍人的靈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磁性,“我隻是提供一個選擇。用,或不用,決定權在你。”
他伸手,將那深藍色的絲絨盒子遞到她麵前,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開啟看看。”
沈清音垂眸,看著那盒子,心跳如擂鼓。理智在尖叫著讓她拒絕,這絕對是陷阱,是裹著蜜糖的毒藥。可心底那股不甘的、想要撕裂一切阻礙的**,又在蠢蠢欲動。她太需要力量了,需要足以劈開荊棘,讓她和她手中的嗩呐毫無顧忌衝向天際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軟的絲絨,輕輕開啟了盒蓋。
裏麵並非她預想中的珠寶或任何奢華的物件,而是靜靜躺著一枚……哨片。
不是普通的、批量生產的哨片。材質非竹非木,泛著一種溫潤的、奇異的暗金色光澤,上麵有著極其細微、渾然天成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圖騰。它看起來毫不起眼,卻散發著一股內斂而磅礴的氣息。
“這是……”沈清音瞳孔微縮。以她宗師級的民樂知識和手感,一眼就看出這枚哨片絕非凡品。它的材質、工藝,都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隕鐵核心,摻了特殊合金,用古法淬煉打磨。”陸驚弦的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一件尋常物品,隻有眼底深處掠過的一絲難以捕捉的光芒,泄露了這東西的不凡。“它能承受更極致的氣息衝擊,擴大音域,最重要的是——它的音色,會更亮,更銳,更有穿透力。配上你的《百鳥朝鳳》,正好。”
他看著她眼中無法掩飾的震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緩緩補充,語氣帶著一種致命的誘導:“它能讓你想表達的情緒,放大十倍。喜悅能穿透雲霄,悲憤能撕裂蒼穹。怎麽樣,鳳凰……敢不敢用我淬的這把‘劍’,讓他們所有人都聽聽,什麽纔是真正來自靈魂的呐喊?”
沈清音的指尖微微顫抖。她太知道一枚頂級的哨片對嗩呐手意味著什麽了。那幾乎是武器本身的延伸,是靈魂的放大器。母親留下的嗩呐是她的魂,而這枚哨片,可能真的能成為她斬向一切不公的、最鋒利的劍。
可她一旦接下,就等於預設接受了他的“饋贈”,踏入了他的領域,和他沾染上更深的瓜葛。
“為什麽?”她抬起頭,目光如炬,試圖穿透他鏡片後的迷霧,“給我一個真正的理由。別再說什麽欣賞才華的鬼話。”
陸驚弦沉默了片刻,練習室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他看著她倔強的、不肯有絲毫妥協的眼睛,看著她因為緊抿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唇,看著她因為用力握著嗩呐而微微顫抖的手。
他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頰邊一絲被汗水濡濕的發絲。
動作很輕,帶著冰涼的觸感,卻像一道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沈清音的脊背,讓她渾身一僵,幾乎要後退,卻被腳下生根般的念頭釘在原地。
他的指尖沒有停留,很快收回,彷彿剛才那一下隻是無意間的觸碰。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卻深沉得像是暴風雨前壓抑的海麵,暗流洶湧。
“因為,”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失控的坦誠,“我發現,我無法容忍別人……折斷你的翅膀。”
“哪怕,”他頓了頓,金絲眼鏡反射著頂燈冰冷的光,掩去了他眸底最深處的情緒,“……那翅膀,最初是因我而傷。”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插入了沈清音心口那把塵封的、生鏽的鎖。前世模糊的痛楚與今生被他針對的種種畫麵交織閃過,讓她呼吸一窒。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愧疚?補償?還是……另一種更複雜的,她不敢深想的情感?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打破了這詭異而緊繃的氣氛。
陸驚弦皺了皺眉,眼底那一閃而逝的混亂與柔軟瞬間被慣有的冷厲覆蓋。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螢幕的光映亮他下頜冷硬的線條。
他沒有接,直接按掉。
但那個電話像一盆冷水,將剛剛升騰起的、危險的曖昧與試探澆熄了大半。
他再次看向沈清音,眼神已經恢複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冷靜,隻是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像是冰層下燃起了幽暗的火。
“東西留給你。用不用,隨你。”他將絲絨盒子輕輕放在旁邊的把杆上,動作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沈清音,記住,舞台已經為你搭好,敵人也已就位。是涅槃衝天,還是折翼墜落,看你自己的選擇。”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複雜得讓她心慌,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
腳步聲漸行漸遠,練習室的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空曠的房間裏,隻剩下沈清音一個人,和那把暗紅色的嗩呐,以及把杆上那枚靜靜躺在深藍色絲絨裏的、暗金色的哨片。
她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動。
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著,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更洶湧、更陌生的情緒在衝刷著她的四肢百骸。陸驚弦最後那句話,那個眼神,還有他指尖那冰涼的觸感……像無數紛亂的絲線,將她緊緊纏繞。
她走到把杆前,拿起那個絲絨盒子。暗金色的哨片在燈光下流轉著幽微的光澤,誘惑著她。
理智告訴她,這很危險,接受他的幫助無異於與虎謀皮。
可心底那個渴望衝破一切、用最極致的聲音證明自己的念頭,卻在瘋狂叫囂。
她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江月白虛假的笑容,蘇淺雪輕蔑的點評,王磊導演無奈的勸說,還有網路上那些洶湧的、試圖將她淹沒的惡意……
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迷茫和掙紮都已褪去,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拿起那枚暗金色的哨片,觸手溫潤,卻彷彿能感受到其內蘊含的、等待爆發的淩厲力量。
她小心地取下母親嗩呐上那枚用了很久、已然溫順的舊哨片,然後將這枚新的、來自陸驚弦的“劍”,緩緩地、鄭重地,裝了上去。
當哨片與嗩呐嘴嚴絲合縫地嵌合的那一刻,她感到手中的樂器似乎輕輕嗡鳴了一聲,一種血脈相連般的奇異感覺湧上心頭。
她走到練習室中央,環顧這個承載了她無數汗水、淚水和倔強的地方。
然後,她再次將嗩呐舉起,湊近唇邊。
這一次,她沒有絲毫猶豫。
第一個音符衝口而出!
不再是之前練習時的隱忍與試探,那聲音尖銳、嘹亮、帶著一股摧枯拉朽、劈開一切阻礙的磅礴氣勢,瞬間撕裂了練習室的寂靜,甚至穿透了牆壁,回蕩在空曠的走廊裏。
那不是樂音,那是一聲宣告,一聲戰書!
嗩呐聲如同掙脫了所有束縛的鳳凰,清唳著,盤旋著,帶著焚盡一切的烈焰,直衝雲霄!
沈清音徹底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裏,所有的顧慮、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愛恨情仇,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指尖與氣息的力量,灌注到這古老而熾烈的樂器之中。
她沒有看到,練習室外,原本應該早已離開的陸驚弦,此刻正靜靜靠在門邊的牆壁上。
他並沒有走。
他聽著裏麵傳來的、比他預想中還要激烈、還要不顧一切的嗩呐聲,那聲音裏的決絕與鋒芒,讓他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緩緩摘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用力捏了捏眉心,臉上慣有的冷靜自持出現了一絲裂痕,泄露出底下深藏的、幾乎無法控製的悸動與……恐慌。
他親手放出的這隻鳳凰,正以一種他完全無法預料、更無法掌控的速度,燃燒著她自己,也灼燒著他冰封多年的心。
而門外拐角的陰影裏,林星晚舉著的手機螢幕,正幽幽地亮著,錄影的紅點無聲閃爍,清晰地記錄下了陸驚弦去而複返、靠在門外傾聽的全部過程,以及他臉上那從未對外人展露過的、複雜至極的表情。
她看著螢幕裏陸驚弦那雙失去鏡片遮擋、泄露了真實情緒的眼睛,慢慢咬緊了唇,眼底閃過一絲混合著嫉妒與算計的寒光。
沈清音,你憑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