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呐的餘音彷彿還灼燒著空氣,沈清音拄著冰涼的金屬管身,劇烈的心跳一下下撞擊著胸腔,那裏還殘留著被陸驚弦氣息籠罩時的窒息感,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可恥的安心。
手機在一旁執著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秦墨”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聲音刻意放得平穩,甚至帶上一點輕鬆的笑意:“墨墨?”
“音音!你怎麽樣?我聽說……”秦墨那邊背景音有些嘈雜,語氣是毫不掩飾的焦急,“是不是那個陸驚弦又找你麻煩了?我這就……”
“沒有。”沈清音打斷她,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嗩呐上的刻痕,那裏有母親留下的溫度,是她此刻唯一的錨點。“他能找我什麽麻煩?不過是……資本家的例行巡視罷了。”她試圖讓語氣更無所謂些,可身體深處被他指尖碰觸過的麵板,卻隱秘地顫栗起來,提醒著她那份“庇護”之下的屈辱與失控。
“真的?”秦墨顯然不信,“你別騙我,我總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對勁,像是要把你吞了似的。”
沈清音喉嚨發緊。吞了?或許吧。用黃金打造的牢籠,用關切偽裝的掌控。她恨他的遊刃有餘,恨他輕易掃平她需要拚盡尊嚴才能跨越的障礙,更恨自己在那瞬間,心底湧起的,那絲名為“依靠”的軟弱。
“真的沒事。”她重複,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隻是有點累。下週就是和江月白的對決了,我需要集中精力。”
又安撫了秦墨幾句,結束通話電話。排練室裏重歸寂靜,靜得能聽到自己心髒不安分的跳動聲。她抬手,輕輕按在左胸,那裏彷彿還縈繞著陸驚弦離去時,金絲眼鏡後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帶來的悸動。這悸動陌生而危險,讓她無比自我厭棄。
不行,不能亂。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支古樸的嗩呐上。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是她與過去,與那個被扼殺的前世,最後的連線。
她重新將它舉起,微涼的銅管貼緊唇瓣。這一次,她沒有閉上眼睛,而是死死盯著鏡中那個被無形枷鎖束縛的身影。
氣息湧入,嗩呐再次發出聲響。不再是之前的狂放不羈,而是變得低沉,嗚咽,像受傷野獸的哀鳴,在空曠的房間裏迂迴、盤旋。每一個音符都沉重地敲擊在鏡麵上,敲打在她自己的心上。她看著鏡子裏那雙漸漸燃起幽闇火光的眼睛,看著那份冰冷的堅定一點點重新覆蓋屈辱與混亂。
哀鳴漸歇,曲調驟然拔高!
《百鳥朝鳳》的旋律破空而出,不再是單純的技藝炫耀,而是注入了她全部的靈魂——前世的冤屈,今生的不甘,對虛偽藝術的反叛,對既定命運的抗爭!高亢的音浪撕裂空氣,每一個破音都是她靈魂的呐喊,每一次轉調都帶著絕不回頭的決絕。她不是在演奏,她是在用這小小的嗩呐,為自己奏響戰歌,將所有的彷徨、心亂、以及那份不該有的悸動,統統焚燒殆盡!
她不知道,門外的陰影裏,去而複返的男人卻並未真正離開。
陸驚弦站在虛掩的門縫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又像是被無形絲線牽引的囚徒。鏡片後的目光幽深,緊緊鎖住門內那個幾乎與嗩呐融為一體的身影。
他看著她如何在音樂裏掙紮、咆哮,如何將那些激烈的情緒宣泄而出,然後又如何一點點,將那被他親手戴上的、冰冷的社會性枷鎖,熔煉進她自己的骨血裏,凝聚成一種更為強大、也更為冰冷的堅定。
這過程,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美麗。
助理悄無聲息地再次靠近,用眼神請示。陸驚弦微微抬手,這一次,連阻止的動作都未曾做,隻是那悄然收攏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給的束縛,她竟真的……在試圖將它變成自己的武器。
門內,沈清音猛地收住最後一個音符,胸腔劇烈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可她那雙望向鏡中的眼睛,卻清亮得駭人,裏麵所有的水光與迷茫都已蒸發,隻餘下一片冰封的湖,湖底燃燒著幽藍色的、永不熄滅的火焰。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眼角。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陸驚弦的、冰冷的觸感。
這淬了毒的庇護,她接住了。
這心亂的悸動,她壓下了。
這把名為“陸驚弦”的雙刃劍,既然命運已強行塞入她手中……
她對著鏡中那個眼神決絕、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妖異弧度的自己,無聲地宣告。
深淵已入,戰爭伊始。她倒要看看,這把最終會染上誰的鮮血,又會……刺穿誰的心髒。
門外,陸驚弦最終沒有推門進去。他默然轉身,離開的腳步依舊沉穩從容,唯有那握緊的、指節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內心遠不如表麵平靜的、被她那淬煉過的冰冷眼神所掀起的驚濤駭浪。
而她方纔吹奏時,那穿透門縫、彷彿直接撞入他靈魂最深處的悲壯與鋒芒,與她私藏U盤裏那份充滿靈氣卻終被扼殺的遺作旋律,何其相似。
卻又比那份遺作,多了太多……他從未預料到的,足以將他一起焚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