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是在一陣尖銳的耳鳴和心髒被攥緊的窒息感中醒來的。
鼻腔裏還縈繞著消毒水混雜著鐵鏽的腥氣,那是她嘔出的血。耳邊卻震耳欲聾地響著彩帶噴射的歡呼和激昂的頒獎音樂。“恭喜江月白!實至名歸的《國風華韻》總冠軍!”
她猛地睜開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不是冰冷的醫院,不是靈魂漂浮的虛無。是嘈雜、混亂、充斥著脂粉和汗水氣味的選秀後台。眼前是明晃晃的鏡燈,映出她蒼白卻年輕的臉,身上是統一發放的、廉價的練習生訓練服。
手裏……還攥著一個冰冷的,微型耳返。
“清音,發什麽呆呢?趕緊把耳返戴好,馬上就輪到你上場了!” 執行導演不耐煩地催促著,眼神閃爍,帶著不易察覺的心虛,“記住啊,跟著伴奏對口型就行,千萬別出岔子,這可是直播!”
沈清音垂下眼睫,看著掌心那枚做工粗糙,明顯被動過手腳的耳返。
前世記憶如同冰錐,狠狠鑿開她的顱骨。
就是這枚耳返,在舞台上突然失靈,傳出刺耳的電流噪音,打斷了她本該驚豔全場的古箏獨奏。而節目組早已準備好的“假唱”音訊,卻在此時突兀地響起,走音跑調,不堪入耳。
她被釘在“花瓶”、“假唱廢物”的恥辱柱上,全網唾罵,身敗名裂。最終在無盡的網路暴力和資本碾壓下,心力交瘁,咯血而亡。
靈魂消散前,她最後聽到的,是評委室裏,那個男人冰冷如同裁決的聲音——
“民樂已死,她不過是顆……廢棋。”
陸驚弦。
那個戴著金絲眼鏡,永遠西裝革履,掌控著娛樂圈半壁江山的資本大佬,她前世音樂夢想的埋葬者。
一股混合著滔天恨意和涅槃狂焰的氣息,猛地衝上她的咽喉。她幾乎要冷笑出聲。
“清音姐姐,你別緊張,” 一個甜得發膩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看似純良的關切,“就算…就算失誤了也沒關係的,觀眾都很寬容的。”
沈清音抬眸,看向鏡子裏映出的那張臉——林星晚,紮著雙馬尾,穿著蓬蓬裙,一副不諳世事的小白兔模樣。就是這個人,前世的“好妹妹”,一邊安慰她,一邊悄悄把她“假唱穿幫”的片段剪輯加工,發給了營銷號。
“失誤?” 沈清音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剛重生回來的沙啞,卻像冰淩刮過琉璃,冷得刺人,“我怎麽會失誤。”
她手指用力,那枚被動過手腳的耳返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哢噠”聲,內部精密的元件應聲而碎。
林星晚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詫異。
這時,前台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尖叫和掌聲,主持人的聲音激情澎湃:“感謝月白為我們帶來的視聽盛宴!接下來,讓我們有請下一位選手,沈清音!她將為我們帶來古箏曲——《高山流水》!”
聚光燈打了過來,執行導演幾乎是推著她往前台走。
沈清音卻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後台角落裏,那個被隨意丟棄在一旁,落滿了灰塵的黑布長匣。
那是她的嗩呐。前世,她以古箏聞名,嗩呐隻是幼時跟著鄉間老藝人學過的“玩意兒”,被蘇淺雪評委評價為“難登大雅之堂的粗鄙之音”。
她一步上前,掀開黑布,露出了裏麵那支暗沉木色,銅碗鋥亮的嗩呐。冰涼厚重的觸感入手瞬間,一股奇異的熱流彷彿從指尖瞬間湧遍全身。
就是它了。
“沈清音!你拿那破玩意兒幹什麽!快放下!” 執行導演臉色大變,厲聲喝道。
她卻恍若未聞,握著嗩呐,挺直了脊背,如同握著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通往舞台的通道。
身後是執行導演氣急敗壞的阻止和林星晚故作擔憂的驚呼,全都模糊成了背景音。
舞台光,刺目得讓她微微眯起了眼。
觀眾席上是黑壓壓的人群,夾雜著閃爍的燈牌,大多寫著“江月白”。評委席上,坐著三位決定她命運的人。
最中間,那個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微微側頭聽著身旁穿著藕荷色旗袍的蘇淺雪說話,從始至終,沒有抬眼看向舞台中央。
陸驚弦。
沈清音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擰了一下,鈍痛蔓延開,隨之而來的是更洶湧的恨火。
她舉起嗩呐,將哨片抵在唇間。
“怎麽回事?她的樂器不是古箏嗎?”台下響起竊竊私語。
“是嗩呐?哈哈哈她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
蘇淺雪皺起了精心描畫的眉,拿起話筒,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沈清音選手,請按照規定曲目表演,不要……”
她的話音未落——
“嗚——嗬——!”
一聲嘹亮、高亢、幾乎能刺穿耳膜的嗩呐聲,如同鳳凰泣血,又如同利刃出鞘,悍然撕破了演播廳裏所有虛偽的喧囂!
不是任何已知的悠揚曲調,而是一個悠長、悲愴、帶著無盡不甘與憤怒的長音!像積壓了千年的冤屈瞬間爆發,像瀕死鳳凰發出的最後哀鳴!
音浪以她為中心,轟然蕩開!
舞台兩側的音箱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雜音,懸掛的燈飾微微震顫。
全場驟然死寂。
所有嘈雜、議論、嘲笑,都被這石破天驚的一響徹底碾碎!
評委席上,蘇淺雪拿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優雅笑容凝固,轉為錯愕和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而她旁邊,那個從她上場就未曾抬眼的男人——
陸驚弦,猛地抬起了頭。
金絲眼鏡後,那雙總是古井無波、深不見底的眸子,驟然縮緊!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箭矢,瞬間釘在了舞台中央那個手持嗩呐,身姿單薄卻挺得筆直的少女身上。
他搭在評委席桌麵上的右手,無意識地收攏,“啪”一聲細微的脆響,他指間那支昂貴的定製鋼筆,竟被硬生生捏裂,深藍色的墨水暈染開來,如同在他冷白的指尖開出了一朵詭異的花。
沈清音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震驚,還有……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劇烈翻湧的情緒。
她唇邊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弧度。
很好。
陸驚弦,聽到了嗎?
這是為你,為我,為我們那被你親手埋葬的過去——
吹響的……第一聲喪鍾。
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震顫著消散,餘音如同有生命的遊絲,纏繞在每個驚魂未定的聽眾心尖。
死寂。
比剛才嗩呐響起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演播廳。
沈清音緩緩放下嗩呐,胸膛微微起伏,隻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一聲耗盡了她重生以來積攢的所有力氣和洶湧的情感。她站在舞台中央,燈光將她蒼白而決絕的臉映照得如同易碎的瓷器,偏偏那雙鳳眼裏燃著的,是足以焚毀一切的烈焰。
評委席上,蘇淺雪第一個回過神來。她保養得宜的臉上迅速覆上一層寒霜,猛地一拍麵前的桌子,力度之大,讓她麵前的名牌都跳了一下。
“胡鬧!簡直是胡鬧!”她聲音失去了之前的溫婉,帶著尖銳的斥責,“沈清音!這是什麽地方?這是《國風華韻》!是弘揚雅樂經典的舞台!不是你鄉下婚喪嫁娶的戲台子!你拿這種粗鄙、聒噪、難登大雅之堂的樂器上來,是想嘩眾取寵,還是蓄意破壞比賽?!”
她的話如同冰水潑入滾油,瞬間引爆了台下的議論。
“就是啊,嚇死我了!”
“這也太難聽了吧?跟殺豬似的!”
“蘇老師說得對,這是對傳統音樂的侮辱!”
執行導演在台下急得滿頭大汗,對著對講機低吼著什麽,幾個工作人員已經悄悄靠近舞台邊緣,似乎隨時準備上來強行把沈清音拉下去。
林星晚在後台入口處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似驚嚇,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麵對千夫所指,沈清音卻隻是輕輕拂過嗩呐鋥亮的銅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龐。然後,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蘇淺雪噴火的視線,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透過還帶著絲絲回響的空氣,傳入每個人耳中。
“蘇評委,”她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疑惑,“您出身民樂世家,竟不知嗩呐曾是宮廷鼓吹樂的領奏,一曲《百鳥朝鳳》,摹盡天地生機,百鳥和鳴之盛景,何來粗鄙之說?”
她微微偏頭,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寫著鄙夷的臉,“還是說,在諸位看來,無法被流水線伴奏規訓,無法被假唱對口型替代,真正從肺腑胸膛裏嘔出來的聲音,便是聒噪?”
“你!”蘇淺雪被她這番綿裏藏針的話噎得臉色漲紅,一時竟找不到措辭反駁。她確實知道嗩呐的曆史,但她更知道,在當今這個追求“高階感”、“國際化”的舞台上,嗩呐就是“土”和“low”的代名詞!這死丫頭,什麽時候變得如此牙尖嘴利?!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冷靜,卻帶著無形壓迫感的聲音響起,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你剛才吹的,是什麽?”
整個演播廳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包括沈清音,都驟然轉向聲音的來源——
陸驚弦。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摘下了那支被捏裂的鋼筆,用一方幹淨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墨漬。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剛才失態的人不是他。但他抬起眼,那雙透過金絲眼鏡鏡片看過來的眸子,卻銳利得讓人無所遁形。
他沒有看蘇淺雪,沒有看台下任何人,隻是牢牢地鎖定了舞台上的沈清音。
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失而複得的古董,又像是在解剖一個突如其來的謎題。探究,審視,以及一絲極淡卻無法忽略的……興味。
沈清音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尖銳的痛感伴隨著更深的恨意翻湧上來。她用力攥緊了手中的嗩呐,木質的管身傳來堅實的觸感,支撐著她沒有在那目光下退縮。
她迎著他的視線,唇邊那抹冰冷的弧度依舊存在。
“喪曲。”
她清晰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每個人心裏激起驚濤駭浪。
“為我那……胎死腹中的夢想。”她頓了頓,鳳眼微挑,裏麵是毫不掩飾的譏誚和挑釁,“也為所有……道貌岸然,即將隕落的神明。”
“嘶——”
台下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瘋了!這沈清音絕對是瘋了!不但頂撞蘇評委,現在居然還敢公然挑釁陸驚弦!誰不知道陸驚弦是這家電視台和這個節目最大的資方!一句話就能決定她未來的生死!
蘇淺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清音:“狂妄!放肆!陸老師,您看她……”
陸驚弦卻抬手,止住了她後麵的話。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沈清音身上,指尖輕輕點著光潔的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那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鼓上。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讓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幾秒鍾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薄唇微啟,聲音平靜無波,卻下達了最終的判決:
“你的古箏,確實不值一提。”
沈清音的心猛地一沉,盡管早有預料,親耳聽到這近乎宣判她應樂死刑的話,來自這個前世埋葬她的男人,那痛楚依舊新鮮而劇烈。
就在她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肉裏時,卻聽見他那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播廳:
“但你這嗩呐……”
他微微停頓,鏡片後的目光深不見底,終於說出了那句讓全場愕然,也讓沈清音瞳孔驟縮的話——
“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