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由於鬼市頂層穹頂被早前的劇烈衝擊波炸出了巨大的裂縫,摻雜著泥沙的地下滲水,正順著斷裂的鋼筋一滴一滴地砸在齊偃的腳邊。然而,在這片已經完全被死神接管的廢墟裏,這點細微的聲響卻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喪鍾。
太安靜了。
剛才那頭還在燈籠陣中瘋狂撞擊、嘶吼得撕心裂肺的龐大厲鬼,此刻卻陷入了一種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死寂中。
它的體型已經被五方困煞陣的冷光源硬生生地"蒸發"得隻剩下一米出頭,原本濃密如墨的護體陰氣此刻就像是一層勉強糊在骨架上的爛泥。但與之形成鮮明、甚至刺眼對比的,是它中空胸腔內那個已經徹底暴露在空氣中的暗紅活體陣法。
那種與師傅死守的《九鼎拓片》一模一樣的遠古圖騰,此時已經停止了像活物般的遊走。所有的血光、所有的負麵能量,都在以一種堪比黑洞塌縮的恐怖速度,向著圖騰最中央的那一點死死匯聚。
它在憋大招。或者說,它在這數千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痛苦的光域折磨下,選擇了最玉石俱焚的自毀模式。
齊偃單膝跪地,死死咬著牙,因為疼痛和震驚,他的額頭上暴起了好幾根粗壯的青筋。他那雙長期熬夜紮紙而顯得有些渾濁的死魚眼,此刻卻像是在高倍顯微鏡下拆解精密鍾表一樣,一眨不眨地死盯著那個高度凝結的血紅圖騰。
直覺。
屬於紮紙門頂尖傳人、哪怕是野路子出身也在千萬次竹篾與黃紙交織中磨煉出來的變態的結構直覺,正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報警。
這不是單純的能量匯聚。那個圖騰,那個讓長生會不惜一切代價挖開地下陰穴去喚醒的所謂神跡或者封印,雖然複雜繁冗到了極點,但在它開始全麵塌縮的這一瞬間,齊偃敏銳地發現了一個致命的違和點。
就在那圖騰右下方、那個雙首蛇咬著尾巴的詭秘回環走勢的交匯處。
那裏的血光比起其他暢通無阻的脈絡,有著不到零點一秒的微弱的滯澀。就像是一根原本應該完美閉合的電路,在介麵處存在著千萬分之一毫米的錯位。
那是一個死結。
老頭子在那個昏暗後院裏臨終前的話,如同炸雷般在齊偃耳邊回響:"偃子,這世上沒有絕對完美的陣,就算是神仙布的局,隻要是經了手,就必然有氣流不暢的死門!"
那份《九鼎拓片》之所以是殘篇,不僅是因為它記錄了封印的樣式,更因為它在千百年的流傳中,被曆代大拿以命為代價,隱晦地推演出了這個藏在陣法最深處的瑕疵點!
隻要能用足夠鋒銳、足夠高壓的同源力量,精準無誤地刺穿那個不足半寸的死結,這個正在讀秒的核彈、甚至連同這頭不可一世的古老厲鬼本身,就會像是被戳破了氣門的過載輪胎一樣,在深層物理法則的撕裂下徹底崩潰瓦解。
這是唯一的破局點。唯一能在這片被徹底封死的地下十八層廢墟裏活下去的希望。
但是,齊偃的心髒卻像是墜入了萬年冰窟。
他做不到。
要刺穿那個甚至還在高速旋轉中的半寸死門,需要恐怖的爆發力、絕對不能有絲毫偏差的穩定精準度。而看看現在的他:左腿脛骨呈現出不規則的扭曲骨折,後背被碎石劃出了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槽,左臂因為過度抽取極陰本源而幾乎處於肌肉壞死的半癱瘓狀態。
別說刺出那種帶著絕世鋒芒的音爆一槍,他現在連站起來、將插在身旁碎石地裏的那杆八主十六輔紙紮長槍拔出來的力氣,都成了一種奢望。
"嗬嗬......"
就在齊偃因為絕望而渾身冰涼的極短間隙,一陣比之前戲謔時更加沙啞、帶上了殘缺和爆裂幹音的怪笑聲,從光牢中央那個已經被壓縮到極限的血紅光影中擠了出來。
它似乎察覺到了獵物的絕望,也似乎積蓄夠了衝破牢籠的第一波毀滅動能。
厲鬼沒有選擇將塌縮的能量向外發散引爆,而是瘋狂地、將那些甚至已經固化的暗紅血光,如同無數把細長、鋒利無匹的鋼針一樣,朝著四周刺目的藍色光網狠狠反向刺出!
這是一種殺敵一千自損一萬的野蠻衝擊。它是用自己組成核心陣法的本源血液,去強行澆滅那些讓它痛苦的同源冷光!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彷彿某種厚重帆布被鈍的鋸子硬生生鋸開的慘烈撕裂聲,在南江鬼市這片密封的地下廢墟上空炸響。
齊偃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限。
最先遭殃的,是插在西北角半截水泥柱頂端的那盞紙燈籠。
作為五方困煞陣的一個重要錨點,它裏麵燃燒的一直是齊偃最精純的那絲幽藍極陰之火。然而,當十幾道如同實質般的暗紅血色光刺,帶著恐怖的怨恨和毀滅高溫硬生生紮穿光壁時,兩者之間發生了劇烈的能量對衝。
砰。
那盞用削薄細竹簽和廉價黃表紙糊成的脆弱燈籠,根本無法承受這種核反應堆級別的微觀爆炸。甚至連一絲火苗都沒竄起來,刺目的藍光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掐滅。
下一秒,整個燈籠外殼在半空中直接碳化,竹篾爆裂成了一團灰黑色的粉末飛霧,四散飄零。
第一盞燈,滅了。陣破了。
那種能夠隔絕對衝陰氣的絕對光域包圍圈,一旦出現了一個哪怕隻有幾厘米的缺口,其內部原本就不平衡的高壓能量流動,瞬間就會引發致命的雪崩效應。
"不......"即使是心性堅韌、向來信奉生死看淡的齊偃,在看到這一幕時,喉嚨深處也忍不住滾出了一絲絕望的沙啞幹嘶。
沒等這口混合著血沫的驚呼落地。
緊接著,東南方用來壓陣的第二盞燈籠,因為承受不住瞬間翻倍的負荷壓力,發出一聲清脆的類似燈泡炸裂的聲響。燈紙從內部向外猛地鼓起,隨後在一片刺眼的紅藍交替閃爍中,炸成了一團迅速黯淡的火球。
然後是第三盞。這盞燈籠甚至連爆炸的過程都省了,直接被厲鬼伸出的一隻已經重新凝聚、流淌著危險紅光的手掌虛影,隔著七八米的距離狠狠一把捏爆。光芒瞬間消失在黑暗中,就像一滴水落進了幹涸的沙漠。
第四盞,第五盞......
幾乎是摧枯拉朽般,在短短不到十秒鍾的時間裏。齊偃剛才拚盡半條命、甚至不惜透支作為紮紙匠立身之本的極陰本源核才勉強佈下、堪稱絕地大翻盤的五門鎖鬼光陣。
碎了。徹徹底底地碎成了一地的飛灰。
那些微弱、曾經給深陷絕境的兩人帶來過巨大希望的藍色殘光斑點,像是盛夏夜裏被暴雨打落在泥水裏的可憐螢火蟲,在黑暗中無力地閃爍了兩下,終於徹底歸於虛無。
包圍圈消失了,光牢不複存在。
龐大、幽暗、死寂、帶著濃鬱血腥惡臭的龐大壓迫感,如同決堤的海嘯一般,瞬間殘忍地重新填滿了這裏的每一寸空間。
一團高約兩米、外層依然繚繞著些許黑氣、但內腔已經完全化為一顆即將引爆的高能血色心髒的極恐異鬼,就這樣緩緩地、帶著居高臨下的絕對死神姿態,從那片已經碳化的廢墟中央走了出來。
它那沒有五官、隻有一張因為之前受創而撕裂得更加誇張和不規則的月牙形嘴巴的頭部,緩慢且伴隨著骨骼錯位般"哢哢"摩擦聲地,轉向了三十米外——
死死盯住了那個單膝跪地、渾身是血、已經徹底耗停了最後一點反抗籌碼的齊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