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哢......"
細微的、像是幹燥的玻璃纖維在深冬裏被強行彎折的碎裂聲,從齊偃指縫間傳來。
那三把被他當做防身底牌的注靈紙刀,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不是因為齊偃捏得太緊,而是因為周圍環境裏的陰氣濃度實在太高了。在那個距離他不到五十米的人形黑霧的無差別輻射下,鬼市主街的空氣已經沉重得像掛滿了鉛塊的水。
極陰之體就像一台失去了限速器的巨型水泵,瘋狂地將這些高壓陰氣抽進齊偃的體內,再順著左臂那條暴凸的青色紋路,強行灌注到右手的紙刀裏。
普通的黃紙和細竹篾,根本承受不住這種級別的能量過載。其中一把紙刀的刀刃邊緣,已經開始剝落細微的紙屑,那些紙屑還沒落地,就在半空中自燃成了幽藍色的冷火。
五十米外的黑霧,"看"到了這三團微弱的藍色火光。
它那沒有五官的"頭部"微微偏轉了一個詭異的角度。像是一種夾雜著困惑和被冒犯的古怪情緒,在它身上蔓延開來。
同源。但如此弱小。
"它要過來了!"周福在齊偃身後五米外的碎石堆裏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不需要周福提醒,齊偃頭皮上的每一根神經都像是被針紮了一樣豎了起來。
黑霧沒有再向剛才那樣慢慢滑行。它膝蓋部位的黑氣驟然收縮,然後——爆發!
青石板地麵在它發力的瞬間崩出了一個直徑半米的放射狀淺坑。黑霧以一種完全突破了人類視覺捕捉極限的速度,像一顆出膛的黑色炮彈,直挺挺地朝著齊偃撞了過來。
太快了!
沿途那些被遺棄的重型木桌、裝滿法器的鐵皮箱子,在這顆黑色炮彈麵前就像是一堆脆弱的泡沫,連碰撞的聲音都沒發出來,就被直接物理蒸發成了漫天飛舞的殘渣。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麵的重型機械碾壓。
"去!"
齊偃爆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低吼。他的右手手臂肌肉瞬間賁張,將那三把已經抵達崩潰邊緣的注靈紙刀,呈品字形狠狠地擲了出去。
紙刀在脫手的瞬間,速度同樣快得拉出了三條幽藍色的殘影。
但齊偃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傷敵。他很清楚,這種普通規格的防身紙刀,連長生會那個黑衣客的屍傀都隻能勉強劃破點皮,打在眼前這個把五十噸石柱當餅幹一樣碾碎的史前怪物身上,甚至連蹭破點油皮的資格都沒有。
"砰。砰。砰"。
三聲沉沉的悶響在距離齊偃二十米外的半空中炸開。
三把紙刀在接觸到黑霧外圍那層恐怖的高壓陰氣力場的瞬間,毫無懸念地粉碎了。但由於裏麵被齊偃灌注了不穩定的過載陰氣,粉碎的瞬間引發了三場濃烈的幽藍色陰火爆燃。
三團兩米多高的冷火在半空中膨脹,像是在黑暗中綻放的三朵巨大幽藍蓮花,勉強形成了一道三米寬的火牆。
同源的極陰之火,終於讓那個橫衝直撞的黑色炮彈產生了一絲本能的遲疑。
黑霧的衝刺速度在火牆前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它似乎在分辨這股力量的虛實,又似乎是被這種類似"同類"燃燒的氣息暫緩了殺意。
哪怕隻有短短的三秒鍾。
這就夠了。
齊偃在擲出紙刀的同一瞬間,身體猛地向後仰倒,雙手閃電般探入工裝褲兩側那兩個誇張的戰術大口袋裏。
左手抽出的是一疊帶著濃烈中藥防腐味、密度極高的特製黑毛桑皮紙。
右手抽出來的,是一把比手指還要粗一圈、事先用黑狗血和硃砂浸泡過整整七天、表麵呈現出暗紫發黑光澤的陳年老竹篾。
這套裝備,他從接管紙紮鋪的第一天起就隨身帶著,但從來沒有在外人麵前動用過。這是紮小件根本用不上的重料,是紙紮門裏用來紮"大件"——甚至是在古時候用來紮"陰兵"的底座主材。
"偃哥......你這......"周福趴在地上,看著齊偃手裏突然變魔術一樣抽出來的這把粗壯竹篾,眼睛都瞪圓了。哪怕是在恐懼中,他那走南闖北的倒鬥眼力也認出這絕對不是普通貨色。
"閉嘴。趴好。別出聲"。
齊偃沒有多廢一句話。他的雙眼死死盯著二十米外正在撕裂幽藍火牆的黑霧,雙手的動作卻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了。
紙紮術法·虛空起架。
這是紙紮門裏最考驗基本功,也最不要命的高階手法。不需要工作台,不需要慢條斯理的膠水黏合,純靠手藝人對手指肌肉的絕對控製力,以及極陰之氣作為無形的釘子在半空中強行拚接。
"啪"。
利落的一聲脆響。
齊偃的大拇指和食指像是一把鐵鉗,硬生生地將兩根最粗的暗紫竹篾從中間掰出兩道完美的摺痕,交叉著卡在了一起。
他的極陰之體在瘋狂嘶吼。左臂上的青色紋路已經從麵板下凸起到了一個恐怖的高度,像是一條隨時會爆裂的青蛇。隨著那些狂暴的陰氣順著血管湧入指尖,竹篾的結合處爆開一團微弱的藍光,竟然如同焊死一般牢牢地鎖在了一起。
一根。兩根。三根。四根。
齊偃十指翻飛。如果此刻有現代的高速攝像機對著他的手,就會發現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是經過工業程式設計的機器臂。手指沒有任何多餘的顫抖,沒有任何因為恐懼而導致的失誤。
人在極端高壓下,要麽崩潰成一灘爛泥,要麽淬煉成一塊冷鋼。
齊偃的心跳已經飆升到了每分鍾一百八十次以上,但他的手比任何時候都要穩。這二十多年在南江老街後院裏,日複一日、甚至在睡夢中都在枯燥練習的骨架拚接手藝,此刻變成了他唯一的活路。
"嗤啦——"
二十米外,那道由三把紙刀自燃形成的幽藍火牆,被黑霧不耐煩地一分為二。像是一塊被剪刀裁開的破布。
留給齊偃的時間隻剩下一秒鍾。
"起"。
齊偃咬破了舌尖,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裏炸開,強烈的痛苦讓他的精神力在這一瞬間突破了某種極限。他的雙手猛地向外一拉,一陣密集的、猶如機括咬合般的哢哢聲在這片開闊地上連串響起。
周福仰著頭,看著齊偃手裏的那個東西,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
那根本不是刀。那是一把長槍的雛形。長度超過兩米,成人手腕粗細的槍杆完全由複雜的竹篾網狀結構互相咬合而成。沒有任何膠水和麻繩,純靠巧妙到了極點的榫卯結構和齊偃灌注進去的極陰之氣完成了物理層麵的鎖死。
齊偃沒有停下。
黑霧已經穿過了火牆,那股足以令人窒息的大屠殺級別的壓迫感已經撲到了齊偃的麵門上。狂風掀起了齊偃連帽衫的後擺,颳得他臉頰生疼。
但他依然紋絲不動,雙眼死死盯著黑霧,雙手如同是在進行一場與死神賽跑的手術。
左手的黑毛桑皮紙在半空中如同雪花般散開。
右手並指如刀,帶著濃鬱到了極點的幽藍陰氣,在那些散開的桑皮紙上飛速劃過。不需要水澱粉,極陰之氣就是最好的黏合劑。桑皮紙彷彿有了生命一般,精準無誤地貼合在那些暗紫色的竹篾骨架上。
一層。兩層。三層。
槍杆成型。表麵因為陰氣的強行灌注和桑皮紙的特殊材質,呈現出一種緻密的防爆金屬光澤。
距離十米。
黑霧已經徹底鎖定了由於瘋狂宣泄陰氣而變得像個巨型探照燈一樣的齊偃。它不再滑行,而是緩慢、殘忍地抬起了它的"右手"。
它要故技重施了。就像剛才推平那三個連體攤位一樣,它要把眼前這個礙眼的獵物,連同他手裏那把還沒有成型的破竹子,一起碾成地上的血肉粉末。
"偃哥。躲啊"。周福在後麵發出一聲絕望到了極點的慘叫。在那個抬手的動作麵前,周福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已經被無形的重壓擠成了肉泥。
但齊偃沒有躲。
他的注意力已經達到了一個恐怖的專注閾值,甚至自動遮蔽了周圍所有的聲音和恐懼。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正在拚裝的三維結構圖,眼裏隻有手中那把即將完成的長槍最前端的槍頭。
最後兩秒。
齊偃的雙手化為一團殘影,硬生生地將最後一把最尖銳、最堅硬的暗紅竹篾強行編織在一起。這不僅僅是一排竹簽,這是一個呈現出極端流線型、布滿了恐怖倒刺的高壓框架。
他的極陰之體在這一刻超負荷運轉到了極致,由於過度抽取周圍的狂暴陰氣,他的眼角甚至飆出了一線刺目的鮮血。
血滴落在即將封頂的槍尖上,瞬間被貪婪的陰氣蒸發成了猩紅的血霧。
"哢——"。
最後一聲清脆、如同金屬鎖死般的脆響。
黑霧的"右手"轟然揮出。
那股曾經瞬間拔除三個重型木結構攤位、把十幾平米青石板掀飛的恐怖物理衝擊波,如同海嘯般朝著齊偃當頭砸下。
而就在這能夠將活人絞成肉泥的空氣重卡碾壓下來的前一瞬間零點一秒——
齊偃的雙手猛地握住了那把剛剛成型的巨型武器。
狂風吹散了周圍渾濁的空氣,也吹散了那些多餘的桑皮紙屑。
竹篾在手中飛速成形——八根主骨、十六根輔骨,陰氣灌入的同時,槍尖刺目地爆發出一陣長達三尺的幽藍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