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麽來頭?"
齊偃沒有問這句話。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周福手裏那枚褪了銅綠、露出暗金色古老花紋的銅錢。
不是不好奇。是沒時間了。
因為暗門後的走廊深處,傳來了一聲沉悶的撞擊爆響。不是爆炸,是某種沉重的實心物體被某種暴力的力量硬生生砸碎在岩壁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聲音在極速遠去。每一次撞擊之間隻間隔不到半秒。
"它沒走後台通道網!"齊偃一把薅住周福的後領,硬生生把這個兩百斤的胖子從包廂地板上薅了起來,"它在直線穿牆!向外圈主街去的!跑!"
周福如夢初醒,打了個激靈,死死把古幣塞進貼身的內兜裏,連滾帶爬地跟著齊偃衝出了三號包廂。
包廂外的三層看台已經徹底空了。底層大廳裏原本還剩下的幾十個散戶早就連滾帶爬地通過主拱門逃了出去。滿地都是被踩碎的陶瓷茶杯、掀翻的石凳和慌亂中遺落的雜物。
齊偃和周福沒有走盤旋的石階。齊偃雙手按住包廂外側的石質護欄,借著極陰之體強化的爆發力直接翻了出去。他在空中調整姿態,落地時膝蓋微彎卸掉衝擊力。周福雖然胖,但十年的摸金童子功不是蓋的,他跟著翻欄杆的動作雖然難看像個肉球,但落地極穩,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兩人落地後沒有哪怕一秒的停頓,直接朝著正前方兩米寬的石砌主拱門狂奔。
隻要穿過這道門,外麵就是南江鬼市由幾百家外圍散攤組成的環形主街。順著主街跑半圈就能到達通往地表廢棄紡織廠的裂縫出口。
距離拱門還有十米。
齊偃跑在前麵,他右手手心裏一直捏著那把注靈紙刀。冷汗沿著他的鬢角滑下來,砸在青石板上。太安靜了。大廳裏除了他們兩人的腳步聲之外,完全聽不到外麵的動靜。
主街上應該有四五百人。不可能這麽安靜。
五米。
"偃哥......"周福在後麵喘著粗氣,聲音裏帶上了強烈的恐慌反應,"外麵......不對"。
齊偃沒有減速。他衝出拱門的瞬間,視線習慣性地向左側外沿探查。
然後他的腳步硬生生地釘死在了地上。巨大的慣性讓他的工裝鞋底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道難聽的銳音。
跟在後麵的周福差點撞在齊偃背上,胖子穩住身形的瞬間,也看清了外麵的景象。
"我的親娘祖奶奶......"周福不受控製地爆了句粗口,聲音抖得像寒風裏的破鑼。
亂了。
全都亂了。
這個有著三十米穹頂、綠色礦物晶簇照明的龐大地下古城,剛才還是一個秩序井然的黑市交易集散地。現在,它變成了一個絞肉機正在轟鳴運轉的屠宰場。
不是安靜。而是極端的混亂產生的高分貝噪音,達到了某種讓聽覺自動遮蔽的閾值。
人群像炸了窩的蟻群,在這個龐大的環形空間裏瘋狂逃竄。尖叫聲、哭喊聲、攤位碎裂聲交織在一起。
滿地都是狼藉。
之前那個傲慢、賣假銅鏡的攤主,此刻正被五六個人踩在腳下,他的攤位已經被徹底掀翻,那些標價幾十上百陰銀的古董碎片混著泥土被無數雙腳踐踏。用來照明的石燈盞被撞倒了十幾個,綠色的礦物光在塵土飛揚的空氣中顯得渾濁、扭曲。
"往出口走。別看"。齊偃當機立斷,收回視線。
沒有時間去搞清楚外麵的狀況究竟慘烈到什麽程度。他的目的隻有一個:活下去,然後離開這裏。他剛賺了十六萬,還沒捂熱。
兩人貼著內側高聳的岩壁,逆著一部分試圖往大廳方向躲藏的人流,艱難地朝著裂縫出口的方向擠。
但很快齊偃就發現了不對勁。
人流的移動軌跡不是單向的向外逃亡。很多原本已經跑向外圍的人,正滿臉絕望地往回退。有的人退著退著就崩潰地跪在了地上,有的人像無頭蒼蠅一樣試圖尋找岩壁上的裂縫。
它把路堵死了。
齊偃的腦子裏瞬間閃過這個糟糕的判斷。
"嗡——"
一聲極具穿透力的低頻震鳴突然從東北方向傳來。那個方向,正好是通往地表裂縫出口的必經之路。
齊偃猛地轉頭。
隔著七八十米的距離,隔著幾百個抱頭鼠竄的人頭,齊偃看到了讓所有人絕望往回退的原因。
在一處相對開闊的主街十字交叉點上,站著一團黑霧。
不到一米寬、一米五高,像個孩子。
它就靜靜地"站"在青石板上,兩隻模糊的手形黑氣垂在身體兩側。它周圍半徑十米內沒有任何人敢靠近,形成了一個詭異的真空圓圈。幾具穿著白色唐裝的屍體扭曲地躺在那個圓圈邊緣——是長生會佈置在鬼市負責維持秩序的安保人員。
這幾個人齊偃之前注意過,腳步沉穩,身上帶著淡淡的血煞氣,絕對是練家子,甚至可能是精通幾手冷門陰術的實戰派。
但現在,他們像被抽幹了骨髓的破布口袋一樣躺在那裏。死狀可怖——沒有外傷,沒有流血,但每個人的身體都呈現出一種反關節的扭曲,胸腔完全塌陷。
像被一輛時速兩百公裏的無形重卡直接碾了過去。
秒殺。毫無懸唸的物理降維打擊。
剛纔在拍賣大廳裏,那兩扇兩百公斤重的石質暗門被它一推拍飛的時候,齊偃就做出了評估。現在這個評估得到了血淋淋的證實——這個東西不依靠尖牙利爪,也不借用任何複雜的陣法毒咒。它隻需要把自身攜帶的、龐大到不可思議的陰氣,直接粗暴地轉化為物理衝擊力。
簡單。高效。無可阻擋。
"撤。往回撤"。齊偃一把拽住周福的胳膊,毫不猶豫地轉身。
正麵突破是找死。別說三把紙刀,就算他現在手裏有三十把注靈紙刀,也不足夠在那頭怪物反應過來之前強行殺出一條血路。
他們必須找個掩體,或者換一條隱秘的路。
但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那團黑霧動了。
它沒有邁腿,而是像在拍賣大廳裏一樣,保持著直立的姿態,貼著地麵絲滑、高速地向前"滑行"了一段距離。
它滑行的方向,有三個相連的鋪子。那是鬼市外圍算是比較高檔的固定的攤位,用粗木頭和帆布搭成了半封閉的結構。裏麵躲著七八個來不及跑的商人和買家,正瑟瑟發抖地擠成一團。
黑霧在距離這三個攤位大約五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它的"頭部"慢慢抬起,似乎在用那種沒有視覺器官的方式"注視"著那些躲在木板後麵的活人。
齊偃退到了一個倒塌的石雕柱子後麵,隻探出半個頭,死死盯著那邊的動靜。他的極陰之體在瘋狂預警,左手腕上那條新出現的青色紋路像活絡的蚯蚓一樣在麵板下跳動。
周圍的空氣溫度在急速下降。剛才還是陰冷,現在已經變成了刺骨的嚴寒。齊偃撥出的氣在空氣中瞬間凝結成了白霧。
黑霧抬起了它的"右手"。
緩慢地、近乎是在演示一種古老儀式般地,把黑氣構成的手臂舉到了與肩平齊的位置。
一股高頻、刺耳的微型氣爆聲在它的"掌心"前方成型。齊偃的極陰視野裏清楚地看到,周圍環境裏的深綠色陰氣正像被黑洞吸引一樣,瘋狂地、螺旋著向它的掌心匯聚。
它不是在吸收。它是在壓縮。
把分散在整個地下空間裏的陰氣,強行抽取過來,壓縮成一個暴躁的、不穩定的能量團。這種對陰氣的絕對掌控力,讓齊偃感到一種深淵般的絕望。他能通過極陰之體引發陰氣共鳴、能用紙紮給陰氣塑形,但這東西——它是在把陰氣當成麵粉一樣徒手揉捏。
躲在攤位裏的那些人終於意識到了什麽,幾聲淒厲的慘叫爆發出來。有人試圖踢開木板逃跑。
晚了。
黑霧舉著的"右手",對著那三個相連的攤位——
隨意地,向外揮了一下。
像是在趕走一隻討厭的蒼蠅。
沒有任何光影特效,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但在它揮手的零點一秒之後——
"轟"。
三個用粗壯圓木和防水帆布搭建、占地超過二十平米的連體攤位,在一瞬間解體。
不是被大風吹散。是純粹的、蠻橫的物理拔除。
地麵的青石板被生生掀起了一層皮。重達幾十斤的承重粗木、滿攤子的陰器法寶、裝藥材的鐵皮箱子,連同躲在裏麵那七八個活生生的人——
全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連根拔起。
人在驚飛。木頭在斷裂。鐵皮廂在半空中被擠壓變形。
三個攤位連人帶貨,像被一台看不見的超級推土機鏟飛到了半空中。人從攤位裏飛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淒慘的拋物線。
血肉碎裂的沉悶聲、骨骼的斷裂聲、木頭的粉碎聲混在一起,在巨大的地下穹頂內回蕩。
被砸在岩壁上的人沒有一個還能發出慘叫。他們和那些破碎的木板、鐵片一起,像用強力膠水粘在牆上的一團血肉模糊的垃圾,然後才慢吞吞地、順著岩質牆壁滑落下來。
留下了一大片刺眼的、十幾平米的暗紅色血跡。
全場死寂。
原本還在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的幾百人,在這一刻彷彿被集體抽去了靈魂,全部僵硬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揮手。沒有接觸。距離十米。
掀翻了三個重型攤位,把七八個活人砸成了牆上的肉泥。
這是不可能戰勝的東西。
這是連現代火器都未必能壓製的超自然怪物。
齊偃藏在石柱後麵,大口地、無聲地吞嚥著冰冷的空氣。他的右手手指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僵硬發白,指甲甚至在紙刀的竹篾刀柄上掐出了深深的刻痕。
逃不掉了。
那個怪物堵在唯一的出路上。隻要它還在那裏,任何人隻要靠近出口十米範圍內,下場就會和牆上那灘肉泥一模一樣。
"偃、偃哥......"周福趴在齊偃旁邊,整個胖大的身軀縮成了一團,他的褲管正在不可控製地發抖,牙齒上下打架發出細微的"咯咯"聲,"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兒了?"
齊偃沒有轉頭看他。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團慢慢放下"右手"的黑霧上。他的腦子在瘋狂運轉。
極陰之體。陰穴。九鼎拓片。符文。同源。
它在找什麽?它為什麽不急著殺光所有人,而是隻殺擋在它路線上的?
齊偃的左手大拇指死死按在自己右手手背上,用劇烈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病態的冷靜。
長生會花了那麽大代價,又是拍賣,又是血光陣法引導......他們不可能隻是為了放出一個不受控製的怪物來屠殺自己的客戶。
肯定有什麽東西,是能夠遏製它的。
或者說——肯定有什麽方式,是能夠讓這頭掙脫了遠古牢籠的怪物感到"忌憚"的。由於兩者同源,齊偃的直覺非常清晰:那東西能一波帶走別人,但未必能秒殺他。
黑霧放下"右手"後,它的頭部再次緩慢地轉動起來。
它似乎並不在意自己剛才造成的屠殺。在它眼裏,那隻不過是掃清了幾塊擋在路上的石頭。它那虛無的視線再次掃過全場。
這一次,它掃視的速度慢了很多。
極陰之體的警報在齊偃腦海裏尖銳地拉響。
他在一片混亂渾濁的綠色礦物光影中,清晰地感覺到——那團黑霧"看"向了他這個方向。
不是因為他藏得不好。
是因為他的極陰之體,在這個充滿凡人血肉的巨大空間裏,就像一個微弱但獨一無二的訊號源。
之前在拍賣廳裏,它沒有鎖定,是因為它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它要摧毀封印它的陣法樞紐(暗門後的控製室),它要宣告它的破封。
現在,那些事情做完了。
它開始真正搜尋那個在剛剛複蘇時、引起它一絲"同源"興趣的訊號源了。
黑霧停下了掃視。
它再次麵對著齊偃藏身的石柱方向,靜止了。
這一次的靜止,和拍賣廳裏那兩秒完全不同。純粹的、實質般的殺意和貪婪,跨越了幾十米的距離,像針一般紮在齊偃的眉心上。
它鎖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