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漁民的屋子不能久留。
齊偃走在前麵,周福和霍長風跟在後麵。三個人沿著灘塗往東走,腳下的碎貝殼在暮色裏泛著慘白的顏色,踩上去哢嚓哢嚓響,像踩在一堆碎骨頭上。
"偃哥,"周福壓低聲音,"剛才那老頭說的u0027鑰匙u0027..."
"先找地方落腳。"齊偃打斷他,眼睛盯著前方。
灘塗盡頭有幾間廢棄的漁棚,木架子歪歪斜斜地撐著,頂棚的塑料布破了好幾個洞。齊偃挑了最靠裏的一間,門板已經爛了一半,但好歹能擋風。
屋裏一股黴味混著魚腥,角落裏堆著幾團發黑的海帶。霍長風從揹包裏掏出個折疊小馬紮,展開後坐在上麵,又從防水袋裏取出那張海圖。
這是宋鐵麵通過軍用聯絡器傳過來的渤海海域圖,紙質厚實,邊緣印著異調局的編號。
"海巡3703還沒訊息?"周福靠在門框上,探頭往外看。
"沒有。"齊偃掏出聯絡器看了一眼,螢幕暗著,"陳四說那船可能改道了。"
霍長風沒說話,從懷裏摸出一支紅藍雙色鉛筆,低頭在海圖上勾畫。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隻能用右手,動作比平時慢,但每一筆都很穩。
"七號標在這兒。"他用鉛筆尖點了點圖上的一個位置,"老漁民說的礁石應該在...這兒。"
鉛筆往東南方向移了一截,畫了個小圈。
"退潮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霍長風看了眼手錶,"還有四個小時。"
齊偃蹲下來,左手按在海圖邊緣。胎記還在跳,兩秒一下,節奏穩定得像個計時器。他盯著圖上那個圈,圈的位置正好在七號標和長生會作業區之間,形成一個三角。
"長生會的平台在這兒。"霍長風用藍色鉛筆在另一個位置畫了個叉,"距離礁石大概...三海裏。"
"三海裏,"周福咂咂嘴,"機船半小時能到。"
"但那是白天。"霍長風抬起頭,"晚上這片海域有暗流,老漁民說的。"
齊偃沒吭聲,手指沿著海圖上的等高線滑動。圖上的水深標注很清楚,七號標附近是二十米,往礁石方向逐漸變淺,到礁石背麵隻剩三米。但再往東,水深突然斷崖式下跌,標注著"未探明區域"。
"這兒,"齊偃的手指停在那個斷崖位置,"水下更深處。"
霍長風和周福同時看向他。
"陳默的情報。"齊偃收回手,"渤海碎片不在水下,在水下更深處。"
"多深算更深處?"周福問。
齊偃搖搖頭。陳默的信上沒寫具體數字,隻說了"連陰差都不敢去"。
霍長風盯著那個未探明區域看了幾秒,然後用紅鉛筆在那片區域畫了個虛線框。
"假設碎片在這兒,"他敲了敲虛線框,"長生會的平台在這兒,"又敲了敲藍色叉,"守陵人在這兒。"紅圈。
三個標記在圖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
"我們在這兒。"霍長風在三角形外麵點了個點,"漁村。"
周福湊過來看:"這位置...有點尷尬啊。"
確實尷尬。他們夾在三個關鍵位置中間,距離任何一方都不遠不近。往礁石走,可能遇到守陵人;往平台方向,可能撞上長生會的巡邏;往深海去,連陰差都不敢去的地方,他們更沒把握。
"守陵人等了三十年的鑰匙,"周福又提起這茬,"偃哥,你覺得..."
"我覺得先見到人再說。"齊偃站起身,走到破門口往外看。天已經黑透了,海麵上沒有光,隻有遠處偶爾閃過一點模糊的亮點,可能是長生會平台上的探照燈。
胎記的脈動頻率沒變,還是兩秒一下。但方向又偏了,這次不是往東,而是往東北偏了大約十度。
那個方向是未探明區域。
"海圖上有這片的水下地形嗎?"齊偃回頭問。
霍長風搖搖頭:"宋鐵麵給的是民用海圖,軍用級別的沒調過來。這片標注u0027未探明u0027,說明官方也沒測繪過。"
"那長生會怎麽知道的?"周福問出了關鍵問題。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長生會在渤海活動了至少七年,按照陳默的情報,他們七年前就回收了第一枚碎片。七年時間,足夠他們把這片海域摸得一清二楚。
"他們有深潛裝置。"霍長風說,"異調局的評估報告裏提過,長生會在渤海有三個作業平台,配備有人駕駛和無人深潛器。"
"我們能搞到深潛裝置嗎?"周福問。
"不能。"霍長風很幹脆,"就算宋鐵麵能調,時間也不夠。D-6,還剩六天。"
齊偃摸了摸口袋裏的銅鈴。鈴身冰涼,但和胎記之間的共振一直沒斷。他想起老漁民說的那句話,"他等的不是客人,他等的是一把鑰匙。"
如果守陵人真的等了三十年,那他對這片海域的瞭解,可能比長生會還多。
"見到守陵人之後,"齊偃轉過身,"問水下路線。"
霍長風點點頭,在海圖上守陵人位置旁邊寫了兩個字:"問路"。
周福從揹包裏掏出幹糧,是出發前在李叔豆漿攤買的燒餅,已經硬得能砸人。他掰成三份,遞給齊偃和霍長風。
"偃哥,"周福啃著燒餅,嘴裏含糊不清,"你說那守陵人...靠譜嗎?"
"不靠譜也得去。"齊偃咬了一口燒餅,"這是唯一的本地向導。"
"萬一他認錯了人呢?萬一他說的u0027帶印的人u0027不是你呢?"
齊偃抬起左手,袖口滑下去,露出腕上的胎記。在昏暗的漁棚裏,暗金色的紋路微微發亮,像一條沉睡的蛇盤在麵板下麵。
"胎記不會認錯。"他說。
周福盯著那胎記看了幾秒,沒再說話。
霍長風把海圖摺好,塞進防水袋,然後從小馬紮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和齊偃並排站著。海風吹進來,帶著一股鹹腥味,還有那種更深更沉的氣息,像什麽東西在水底下爛了很久之後泛上來的味道。
"十一點退潮。"霍長風說,"還有三個半小時。"
"嗯。"
"你確定要第一個上礁石?"
齊偃沒回答,隻是把手插進口袋,握住了那枚銅鈴。鈴身和胎記同時脈動,兩股頻率咬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
"我先上。"他說,"你們在後麵。"
霍長風沒再勸。他知道勸也沒用。
周福在後麵歎了口氣,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裏:"行吧,反正爺這條命也是撿回來的。偃哥走前麵,我斷後,老霍你中間策應。"
"不用策應。"霍長風說,"我跟你一起斷後。讓他一個人先見守陵人。"
周福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霍長風的意思。如果守陵人真的等了三十年,那這第一次見麵,隻能屬於齊偃一個人。
"行。"周福拍拍褲子站起來,"那咱們就在灘塗邊上等著。偃哥你談完事,發個訊號。"
齊偃點點頭。
海麵上的風越來越大,漁棚的塑料布被吹得嘩啦嘩啦響。齊偃低頭看了眼手錶,指標指向七點十五分。
還有三個多小時。
他把銅鈴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掌心。鈴底朝上,"鎮海"兩個字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銅鏽色。
胎記跳了一下。
兩秒之後,又跳了一下。
節奏穩定,方嚮明確。
齊偃把銅鈴收好,走回漁棚角落,靠著牆坐下來。周福和霍長風也各自找了地方休息,三個人都不再說話,隻剩下呼吸聲和外麵永不停歇的海浪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八點。
九點。
十點。
齊偃睜開眼睛,站起身。周福和霍長風也跟著站起來。
周福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防水袋甩到背上。霍長風檢查了一下左臂的繃帶,確認沒有滲血,然後拎起揹包。齊偃最後一個起身,左手始終插在口袋裏,握著那枚銅鈴。
"走。"齊偃說。
三個人走出漁棚,沿著灘塗往東走去。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大片濕潤的泥灘,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要費些力氣。
遠處的海平麵上,一輪模糊的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照得海麵泛著銀灰色的光。
礁石就在前方。
黑色的輪廓在月光下矗立著,背對著他們,麵朝大海。礁石表麵坑坑窪窪,被海水侵蝕出無數孔洞,風穿過這些孔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低聲哭泣。
齊偃走在最前麵,左手插在口袋裏,握著那枚銅鈴。胎記的脈動越來越快,從兩秒一下變成一秒半,又變成一秒。銅鈴在口袋裏微微震顫,鈴舌雖然斷了一半,但殘餘的部分仍在隨著胎記的頻率輕輕擺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細響。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周福和霍長風一眼。
"在這兒等。"
周福點點頭,和霍長風一起停在了灘塗邊緣。
齊偃獨自往前走去。
潮水退盡,礁石底部的石縫露了出來。那縫隙很窄,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縫隙深處有微弱的光,不是燈光,而是一種更暗、更沉的顏色,像血凝固之後的黑紅色。
齊偃走到縫隙前,停住腳步。
胎記在劇烈跳動,幾乎要衝破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