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走出南江老街的青石板路,甚至還沒來得及拐進通往陳氏舊祠堂的那條廢棄水渠邊的小道,就被堵住了。
不是長生會的人。
是一輛黑色的、沒有任何標示的越野車。
這輛車停在老街最外圍的那個公共廁所旁邊,熄著火,沒開大燈。深秋的暮色像一層厚重的灰色泥漿,把車身的輪廓完全吞沒在老槐樹的巨大陰影裏。
如果不是極陰之體覺醒後我能在微光環境下捕捉到異常的氣流擾動,我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輛重量明顯超過民用標準、連車窗玻璃都經過防彈加厚的鋼鐵怪獸。
我停下了腳步。
風衣下擺裏緊緊貼著後腰的金屬畫筒,傳出一種冰涼的觸感。我的右手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拇指已經本能地按在了口袋裏那把黃銅鎮魂尺的邊緣。
越野車的後排車窗降下來一半。
沒有煙味,沒有音樂聲。隻有一種極其標準的、帶著軍膠鞋底在訓練場上摩擦過無數次後特有的那種極度克製的氣場,從車廂裏滿溢位來。
宋鐵麵坐在後座那片深黑色的皮革陰影裏,沒穿那身令人生厭的製服,而是換了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夾克。
但他那張像是由某種高密度合金鑄造出來的臉,沒有任何變化。
"上車。"他說。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咬字發音。那種常年發號施令、且極其確信對方必然服從的語氣。
我站在原地,沒動。
"你給了我三天限期。"我看著他那張隱藏在半明半暗光線裏的臉,聲音很冷,"現在是第二天傍晚。怎麽,異調局的表走得比別人快,這就打算提前收網抓人了?"
"上車。"宋鐵麵沒有理會我的嘲諷,他的目光像某種高精度的掃描器,極其緩慢、且極具壓迫感地從我的臉一直掃到我被風衣遮掩的腰部,"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我深吸了一口南江老街傍晚那股混合著劣質煤球和隔夜餿泔水氣味的冷空氣。
我知道我跑不掉。
在他這種級別的人麵前,我手裏那把用來拍死紙人的黃銅鎮魂尺,和小孩的塑料玩具沒什麽區別。更何況,一旦我表現出任何抗拒或者逃跑的意圖,那麽我腰上綁著的那個從齊家後院挖出來的、藏著太古陰穴陣紋拓片的畫筒,就絕對保不住了。
我鬆開了攥著黃銅尺的手,走到越野車另一側,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嘈雜——那些賣烤紅薯的叫賣聲、野貓的春叫、遠處馬路上的喇叭聲——被一種極其恐怖的隔音材料瞬間切斷。車廂裏安靜得能聽到我自己劇烈的心跳。
"開車。"宋鐵麵看著前方,對駕駛座上那個留著小平頭、同樣一言不發的便衣特勤說了一句。
越野車像一頭幽靈般滑出了老街的陰影。
我們沒有去異調局那個位於地下十七層、充滿高壓電控鎖和消毒水氣味的審訊中心。
車子一路向北,繞開了晚高峰的擁堵路段,開進了南江市北郊一片建在半山腰的仿古建築群。這裏以前是清末一個鹽商的私家園林,後來被改造成了隻對特殊會員開放的高等茶館。
越野車直接開進了最深處的一個獨立小院,在一叢極其茂盛的羅漢鬆前停下。
宋鐵麵推門下車。我跟在他後麵。便衣特勤留在車裏,甚至連引擎都沒熄。
空氣裏有一股很淡的、燒結碳的幹澀味,混合著頂級的陳年普洱散發出的那種類似腐植質的陳香。
這裏很幹。
非常幹。
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南江市的深秋極其陰冷潮濕,尤其是這種背靠著山的半山腰林區,到了傍晚往往會彌漫起一層濃重的濕氣。但這間小院周圍的三米範圍內,空氣幹燥得像是在火爐上烤過。
沒有落葉的腐爛味。沒有泥土的水汽。連牆角石磚縫隙裏的青苔,都呈現出一種反常的枯黃色。
是陣法。
我在跨過那道高高的木門檻時,眼角的餘光憋瞥見了門框內側極其隱蔽的縫隙裏,用一種暗紅色的塗料畫著幾道極細的符文走線。那不是異調局那種工業量產的金色蝕刻電路板,而是真正的、古法傳承下來的"燥陽絕陰陣"。
在這個陣法覆蓋的範圍內,任何遊離的陰氣都會被瞬間隔離、蒸發。這是防備九流陰門中人隔牆偷聽、或者操縱陰物探底的絕佳禁地。
宋鐵麵帶我走進正廳。
他關上門,順手把窗戶的木製排骨百葉也全部拉死。整個屋子瞬間變成了一個密閉的盒子。
屋裏沒開大燈。唯一的光源,是紫砂茶台正中央那個正在咕嘟咕嘟燒著開水的紅泥小火爐。爐子裏燒的不是普通的機製炭,而是一種帶著極淡鬆香的果木炭,火光把宋鐵麵那硬朗的輪廓映照得明晦不定。
"坐。"他指了指我對麵的那把紅木太師椅。
我拉開椅子坐下。坐下的動作很小心,後腰的金屬畫筒被寬大的風衣完美地遮擋住,沒有碰出任何聲響。
宋鐵麵慢條斯理地從旁邊的茶葉罐裏捏出一撮黑褐色的茶葉,放進紫砂壺,提起銅壺注入沸水。
"洗茶。"他說著,把第一泡茶水直接澆在了茶盤上的一個三足金蟾茶寵上。滾燙的水汽瞬間升騰起來。
"齊偃。"他放下銅壺,隔著那層白色的水汽看著我,"你今天白天沒開門營業。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四點,你一直待在鋪子的後堂裏,連午飯都沒吃。"
我眼角的肌肉不受控製地跳了一下。
這是**裸的監控。而且是全天候的死盯。
"紙紮匠也是人,也要睡覺。"我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聲音裏帶著一種極其自然的煩躁,"昨晚為了追長生會那群瘋子,我在老街的破巷子裏鑽了半宿,難道我就不能白天補個覺?"
"追長生會?"宋鐵麵倒茶的手停頓了不到零點一秒,然後繼續把茶水倒進我麵前的那個極其小巧的白瓷杯裏,"追到了什麽?"
"追到了一群我惹不起的怪物。"我端起那個白瓷杯,沒喝,隻是拿在手裏把玩。滾燙的茶水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我的指腹上,我卻覺得它幾乎是涼的。因為我的手,現在的溫度比死人高不了多少。"你不是有一堆高科技的探測儀嗎?昨晚陳氏舊祠堂那邊的動靜,你們的人沒測到?"
我在試探。
我在試探宋鐵麵到底掌握了多少陳氏舊祠堂地下的情況,以及他是否知道我也潛入了那個三十米深的陰穴外圍區域。
宋鐵麵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定格了足足五秒鍾。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後背寒毛直豎的動作。
他從夾克的內側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極其扁平的、隻有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屬儀器。儀器表麵沒有螢幕,隻有一個簡單的撥動開關和一根極細的指標。
"這是局裏最新研發的微型陰能共振儀。"宋鐵麵把那個金屬盒子放在茶台的邊緣,距離我的手不到二十公分,"它不測陰氣的絕對濃度,它隻測陰氣的流向和附著狀態。"
他毫不猶豫地撥動了開關。
儀器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嗡"鳴。
我盯著那根細如發絲的指標。極度緊張的情緒讓我的呼吸幾乎停滯。在踏入這個布滿"燥陽絕陰陣"的房間時,我就察覺到極陰之體被動吸收散碎陰氣的本能被切斷了——因為房間裏根本沒有陰氣讓我吸。
但是,指標還是動了。
它沒有劇烈搖擺,而是極其緩慢、且極其堅定地,偏向了一個方向。
它指向了我。
更準確地說,它指向了我風衣下擺覆蓋的身體。
我不知道它是指向我覺醒的極陰之體,還是指向我腰間綁著的那個沾染了三十年古老陰煞之氣的金屬畫筒。
或者,兩者都有。
"這裏的陣法抽幹了所有的環境散存陰氣。"宋鐵麵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座即將傾倒的鐵塔壓了過來,"在絕對無陰的環境裏,這個儀器依然對你產生了強烈的定向共振。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你本身,齊偃,已經變成了一個高度壓縮的‘陰氣收納體’。"
"我是幹紙紮的。"我強壓住心跳,用一種聽起來極其敷衍的語氣反唇相譏,"天天和死人打交道,身上沾點陰氣不是很正常嗎?宋長官,昨天在審訊室裏,你的那個金色電路板不早就把我的底摸透了?"
"那不一樣。"宋鐵麵搖頭。他的語氣裏沒有了昨天在審訊室裏的那種公事公辦的威壓,反而帶上了一種奇怪的、類似於研討般的探究意味。
"昨天機器報警,是因為你接觸了高強度的陰物殘骸。你的體質留住了那些外來的陰煞。"宋鐵麵死死盯著我的眼睛,"但今天......齊偃,你的麵板表麵溫度甚至比周圍的室溫還要低兩度。你不是在‘沾染’陰氣,你是在‘吃’它。或者說,你的身體結構,正在主動容納甚至是轉化這種對常人來說絕對致命的能量。"
我握住白瓷杯的手猛地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出來了。
僅僅憑借一台小巧的儀器和對我的體征觀察,他竟然硬生生地推匯出了極陰之體覺醒後的核心特征。異調局的人,簡直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敏銳。
我沒有急著反駁。在這個時候過多的話語隻會暴露心虛,沉默和冷笑是最佳的防禦。
"你想說什麽?"我把一口沒喝的茶杯放回原處,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碰撞聲,"想說我已經被長生會的屍毒同化了?還是想直接把我當成妖邪在這裏就地正法?"
"如果我想抓你,剛纔在巷口你就已經被塞進強磁拘束箱裏了。"宋鐵麵拿起他麵前的那杯茶。
他看著茶杯裏漂浮的深褐色茶葉,眼神突然變得深邃起來,像是在回憶某件極其遙遠、且極其沉重的事情。
"我說過,我對齊正方這三個字,有很深的印象。"宋鐵麵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在水底敲擊沉船的木板。
"我查閱了三十年前的一部分絕密檔案。"他抬起頭,目光像兩枚鋼釘一樣釘進我的視網膜,"我知道你師傅為什麽要用那種近乎自殘的極火藥酒來灌你;我也知道,你左手腕那個所謂的紙人胎記,到底意味著什麽。"
我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了。
後腰的金屬畫筒,彷彿在一瞬間變成了一塊正在燃燒的烙鐵,那種極其清晰的灼痛感從麵板直接燒進了我的每一根神經。
他連胎記都知道?
師傅到底在異調局的檔案裏留下了多少東西?!
"極陰之體。"宋鐵麵極其精準地吐出了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就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我偽裝的最後那層冷硬外殼。因為極陰之體從來都不是一種醫學上的病症,這是九流門道裏隻有最核心的傳承者才知道的絕密體質名稱。
我繃緊了全身的肌肉,風衣口袋裏的黃銅鎮魂尺被我死死抓住。隻要他有任何拔槍或者動用特殊武器的舉動,就算拚著拚著金屬畫筒暴露,我也絕對不能在這個封閉的盒子裏坐以待斃。
但宋鐵麵沒有動武。
他把手裏的茶杯端了起來。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那張冷硬的臉龐,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那是憐憫?還是歎息?我分不清楚。
他把那杯冷熱正好的普洱茶送進嘴裏。
喉結滾動。
嚥下茶水後,他把空茶杯放回桌麵,極其平穩地、用那種發號施令般的語氣,對我說了一句話。
"你這種天然就能在血脈裏儲存並驅動太古死氣的怪物,確實極其罕見。"
宋鐵麵喝了口茶:"但齊偃,你並不是第一個有極陰之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