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張百年桑皮紙在溶洞中炸開的瞬間,齊偃的手指已經動了。
不是正常人的動。是那種在南江老街後院鐵棚裏,花了十幾年、十幾萬根竹篾和幾萬張廢紙,把每一根指骨的彎折角度都練進了髓質層的手藝人肌肉記憶。
他甚至不需要看。
第一張紙被寒霜龍卷裹著拍在左掌心的時候,齊偃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經以每秒七到八次的頻率完成了對折、展角、壓筋、翻麵四個步驟。桑皮紙古老的植物纖維在被心血浸透後韌性暴漲了一個維度,配合天坑底部世界上濃度最高的活體太古陰氣的瞬間灌注,短短兩秒之內,第一個人形框架已經在他手中成型。
三十厘米高。無臉。直臂。雙腿微彎。
和第0138章的那個一模一樣的起手式。
但這次不一樣。
上次他紮出第一個武器紙人花了將近十秒。這次,從展紙到成型,隻用了兩秒出頭。那股從極陰核芯深處湧出來的創物本能,已經不再需要他的大腦去逐步計算每一個折角的精確弧度——那些資訊直接繞過了意識,由十根指頭的關節自行調取。
屍蠱師停下了。
那雙白翳的死魚眼僵硬地盯著齊偃正在高速運作的雙手。布滿紫黑血管的畸形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超出嘲諷範疇的情緒反應。
"你在——"
他的話還沒說完,齊偃左手猛地往上一掀。
第一個無臉人形紙模被拋至頭頂大約兩米高的位置。在飛行的零點幾秒裏,齊偃嘴裏含著的那口心血化作一條極細的霧線,精準地噴在了紙人的胸口中線——那是九鼎符文中"起"字的起筆位置。
同時,齊偃的右手已經撈住了第二張桑皮紙。
轟。
不是爆炸的聲音,是空氣被極速壓縮的悶響。第一個人形紙模在吃到心血做引子的一刹那,溶洞內彌漫的太古活陰氣如同看到了吸鐵石的鐵砂,瘋狂地朝紙人身上湧去。紙人的纖維結構在零點三秒內從半透明的脆弱黃紙異化為暗藍色的、帶著冰渣紋路的重金屬質感外殼。
三十厘米迅速膨脹為一米七。
紙人落地。
鑄鐵地板被砸出一個淺坑。
那東西站起來了。沒有麵孔,沒有表情,腦袋就是一個光溜溜的橢圓。但它的雙手已經主動握成了拳頭,整具身軀散發著足以讓體溫三十七度的活人在三米外打寒顫的極致冷氣。
齊偃沒有看它。
因為他的右手已經在折第二個了。
速度更快。
從撈紙到展麵隻用了零點八秒,對折壓筋翻麵成型隻花了一秒半。第二個人形紙模從右手彈出去的時候,齊偃的左手已經在第三張桑皮紙上起手了。他的十根指頭在狹小的操作空間裏交替翻飛,指尖上的竹篾繭子刮過紙麵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如同高速運轉的縫紉機。
第二個紙人成型、心血噴麵、活陰氣灌注、物理膨脹、落地。
整個過程,四秒。
周福躲在青銅柱後麵,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
他見過齊偃折紙。從南江老街到鬼市再到天坑,他親眼看著這個比自己還窮的破紙紮匠從十幾分鍾折一把刀進化到十幾秒折一把刀。但現在齊偃兩隻手幹的這個活兒,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那不像是人在折紙。
更像是兩台獨立運轉的精密機器在同步執行兩套完全不同的程式。
第三個。三秒半。
第四個。三秒。
屍蠱師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胸前那些紫黑色的活體線團再次暴烈地炸開,這次不是幾百隻,而是上千隻蠱蟲如同一麵活體毒牆朝齊偃捲去。同時,他那兩根從肩胛骨裏頂出來的異化骨刺猛地暴長了半米,如同兩柄生鏽的鉤槍,挾著刺鼻的腐肉臭氣直刺齊偃麵門。
但骨刺刺到的,是第一個紙人的手臂。
那具一米七高的暗藍色無臉紙人在沒有接到任何口令的情況下,自主地跨出一步擋在了齊偃身前。骨刺紮進紙人前臂的手感——不是紮進紙張的鬆脆,而是紮進了一塊緻密的凍結生鐵。骨刺被彈出了一道火星。
屍蠱師的白翳眼珠微小地縮了一下。
一號紙人左臂格擋骨刺的同時,右手一探,從腳邊的鑄鐵地板上撿起了之前戰鬥中齊偃折斷的半截紙刀殘骸。這個沒有大腦、沒有眼睛、甚至沒有嘴巴的紙糊東西,把半截廢棄紙刀翻了個麵,以一種詭異的標準格鬥握刀姿態攥在手裏,然後一步跨出,反刺。
紙刀切進了蠱蟲浪潮。
極陰特有的冰藍寒芒在接觸蠱蟲的一瞬間將其凍成了冰渣,一刀橫掃便削掉了大約三十隻蠱蟲。凍死的蠱蟲碎裂後散發出一股難聞的、類似燒焦輪胎的刺鼻惡臭。
與此同時——
齊偃的第五張紙。
他的手指已經不是在折了。那個速度,周福隻看到了一團模糊的殘影。十根指頭的動作頻率已經突破了正常人類關節的運動極限,指尖在桑皮紙表麵的每一次接觸時間不超過零點零三秒。他的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指甲根部滲出了極細的血絲。
第五個紙人,兩秒半成型。
齊偃吐出最後一口心血。
那口血已經不是鮮紅色了,而是帶著極淡的暗紫冰碴——極陰之體在太古活陰氣環境中長時間運轉的代價正在顯現。但齊偃連擦嘴的時間都沒有。
五個暗藍色的無臉紙人站在鑄鐵地板上,站成了一個標準的五點圍絞陣型。
它們沒有眼睛,但齊偃知道它們每一個都能"看見"屍蠱師。因為這五個紙人的胸口裏灌滿了與齊偃極陰核芯同源的太古陰氣,它們與齊偃之間存在著一種如同量子糾纏般的同步連線——齊偃"看到"的,它們就"知道"。
屍蠱師終於意識到了什麽,他那張布滿蠱蟲紋路的畸形臉上出現了某種罕見的凝重。
上一次這種級別的紙人,隻有一個。
那一個就已經接下了重灌母體的鐵拳。
現在有五個。
"殺。"
齊偃隻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彷彿嗓子裏攪進了碎冰渣。
五個紙人同時動了。
不是同一個方向,是五個完全不同的角度。一號從正麵突進,一號右手持廢刀劈砍。二號從左側迂迴,空手直抓屍蠱師的腰肋。三號和四號一前一後形成縱深夾擊,分別鎖死屍蠱師的退路和側翼。五號——最後一個成型的那個——繞到了最遠的位置,它不攻擊,而是擋在了溶洞通道口,正對著正從上方爬下來的頭兩具重灌屍傀。
這不是無腦衝鋒。
這是精確的戰術分工。
屍蠱師爆出了一聲破風箱般粗糲刺耳的暴怒嘶吼。他雙臂的骨刺同時暴長,化作兩根近一米半長的骨槍向一號紙人捅去。同時胸腔裏湧出的蠱蟲分成了三股毒流,分別朝二號、三號、四號蔓延。
但他顧不過來了。
一號紙人用前臂的冰藍硬殼正麵硬扛住了左側骨槍,同時下盤錯步,右肩直撞屍蠱師的胸口。那一撞的力道把這個半人半屍的怪物硬生生向後推了半米,腳下的鑄鐵地板都被拖出了兩道白痕。
二號紙人的空手抓在了屍蠱師的左肋。那隻沒有指紋的冰藍紙手五指收攏,直接扯下了一大塊縫滿蠱蟲的腐肉——裏麵沒有血,隻有比泥漿還黏稠的紫黑色替代液。
三號從背後撲擊,雙手掐住了屍蠱師的後頸。指尖傳匯出的極陰寒氣如同液氮澆灌,屍蠱師後頸上的蠱蟲管道瞬間被凍硬,發出哢吧哢吧的碎裂聲。
屍蠱師慘叫著甩頭掙脫,右臂的骨槍橫掃。那一掃的力道足以拍碎小轎車的引擎蓋,但三號紙人被擊飛出去之後,在地上翻滾了兩圈便再次站了起來。
它的右臂被骨槍打出了一個拳頭大的凹坑,暗藍外殼破裂處露出了內部密實的、如同冰晶化石般的紙纖維層。
受傷了,但沒有倒。沒有痛覺的東西不知道什麽叫受傷。
齊偃單膝跪在鑄鐵地板上。
他的呼吸粗重,每一口氣吐出來都帶著可見的冰霧。十根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血珠落在地板上立刻凝固成了暗紫色的冰珠。他的意識正在以一種恐怖的效率被切成五份——他同時在感知五個紙人的位置、姿態、損傷程度和周圍的陰氣流向。
這不是遙控。
遙控需要逐一下達指令。齊偃現在做的事情更接近某種本能主導的群體意識擴充套件——他的極陰核芯在太古活陰氣的催化下,將自身的戰鬥本能通過五條同源陰氣紐帶,同時灌輸給了五具紙人。
紙人不需要思考。它們隻需要執行齊偃的本能。
而齊偃的本能,是殺。
四號紙人從側翼突進,雙手合十猛力向下劈。那是齊偃在南江陰穴裏對付活屍工人時最本能的一種近身格殺手法——從上往下的重力劈砸。紙人的冰藍雙手如同鍘刀般砸在屍蠱師的右肩上,直接將他那根暴長的右臂骨槍從根部砸斷。斷口處湧出的不是骨髓,而是一團扭曲蠕動的活體蠱蟲。
屍蠱師踉蹌後退,撞上了石棺邊緣那根粗大的青銅導氣柱。他的背脊貼在銅柱上,布滿蠱蟲的麵孔扭曲成了一個非人的形狀。"區區幾個紙人——"他雙手猛地拍在了青銅柱上。粗壯的銅柱轟然碎裂,柱子內部的導氣陣列被破壞後爆出一道刺目的幽綠光芒,同時那些連線石棺底部的粗大工業纜線中湧出了一股狂暴的、未經任何稀釋的原生太古陰氣!
這股純陰沿著地板上的焊縫四散蔓延,將整個溶洞的陰氣濃度在三秒內提升了一個量級。四號和三號紙人同時打了個趔趄。過量的陰氣對它們來說不像對齊偃那樣安全——這些紙人的承載上限取決於齊偃注入心血時的精力狀態。而齊偃此刻已經快要把自己給掏空了。
但一號紙人穩住了。
它甚至在這股陰氣狂潮中變得更加凝實。它是第一個成型的,吃到的心血最多,和齊偃的同源連線也最牢固。鑄鐵地板上的陰氣暗流被它腳底的冰藍外殼主動吸收,如同一棵從土壤裏汲取養分的根係。
一號紙人邁出了最後一步。
它麵向跌靠在碎裂銅柱上的屍蠱師,停在了一臂距離之外。
然後它做了一個齊偃沒有下達過的動作。
它低下了頭,從地板上撿起了三號紙人肩膀上被打落的那塊暗藍色外殼碎片,用雙手精準地折了一下。
碎片在折疊後變成了一把粗糙的、隻有巴掌長的短匕首。
紙做的匕首。紙人自己折的。
二階·賦命起魂的終極表征——當紙人開始自主製造武器的時候,它已經不再是工具。
齊偃看著這一幕。
他那張因為失血而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緩慢地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不是驚喜,不是恐懼。
是師傅在鐵棚裏教他折第一個紙人時說過的那句話:"偃崽子,記住了——紙這東西,你把它當死物,它就是死物。你把它當活的,它就給你長出心來。"
溶洞深處,重灌屍傀的怒吼聲越來越近。
五號紙人正在通道口獨自扛住兩具二代重灌屍傀的碾壓式衝撞,鑄鐵地板在它腳下被擠成了波浪形。
石棺上的銘文碎裂聲尚在繼續。
但此刻的戰場天平,已經不一樣了。
五個紙人圍攻屍蠱師。
齊偃的手指還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