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那種沉悶的、如同巨型內燃機在極深的地底緩慢運轉的轟鳴聲,順著被我用鎮魂尺翹開的那道狹窄縫隙,如同魔音灌腦般直刺我的耳膜。
伴隨著這股工業機械噪音的,是那些夾雜在其中、被刻意掩蓋的微弱呻吟。
那絕對是活人的聲音。是聲帶在極度缺氧和極度痛苦的雙重摺磨下,本能地擠壓出的那種破敗風箱般的喘息和慘叫。
我趴在冰冷刺骨的青條石板上,渾身的冷汗已經被底下噴湧上來的極寒陰風吹得像是一層冰殼一樣貼在後背上。
長生會,活人開臉,地下據點,抽取生魂。
所有在過去幾天裏像是一團亂麻般纏繞著我的線索,在這一刻,在聽到這極其微弱的活人呻吟時,終於串聯成了一條完整且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邏輯鏈。
這個隱藏在南江老街廢棄祠堂下方的龐大地下中樞,根本就不是什麽傳統的九流術士煉屍地,而是一個精密運作的、以活人生魂為燃料的"工廠"。
我必須下去。
如果不搞清楚這裏的結構和黑衣客的蹤跡,宋鐵麵的三天死限一到,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是個被全網通緝的涉靈重犯。而且,直覺告訴我,師傅當年之所以立下那道斷子絕孫般的血誓,答案也一定埋在這座地下深淵裏。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死死地握住那把墊在石縫裏的黃銅鎮魂尺。
這塊經過偽裝的青條石底下鑲嵌著極厚的冷軋鋼板,重量至少在三百斤以上,加上裏麵配套的液壓鎖死裝置,光靠人力硬抬,我的腰椎絕對會當場折斷。
但我從小在鋪子裏看師傅卸極其沉重的雷擊木料,懂得槓桿和找機括的巧勁。
我的指肚順著那道噴湧著陰風的細窄縫隙往裏探,在一片漆黑和冰冷中,觸到了一個布滿防鏽油的金屬凹槽。
這是為了防止停電或者係統故障時,預留給內部人員的手動機械解鎖閥。
"就是你了。"
我咬緊牙關,右手握緊鎮魂尺往下壓,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像是一把鐵鉗一樣狠狠地摳進了那個機械凹槽裏,摸到了一個拇指大小的彈簧卡扣,然後拚盡全力往反方向一掰。
"哢噠!"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脫鉤聲在靜謐的祠堂正殿裏回蕩。
液壓鎖死的阻力在這一瞬間消失了。我趁著石板失去底下鎖扣拉力的刹那,雙臂猛地發力往上一推。
"轟——"
沉重的青石鋼板被我硬生生地掀開了一個大約六十公分寬的斜角豁口。
一股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防腐劑氣味混合著常年不見天日的黴臭味,如同一麵隱形的牆壁般狠狠地撞在我的臉上,嗆得我眼淚直流。
我沒有絲毫猶豫,在這個豁口因為液壓杆的自動回彈而即將重新閉合之前,整個人像是一條泥鰍一樣,順著濕滑的地磚邊緣,將身體縮成一團,極其果斷地滑進了那個黑洞洞的入口裏。
"砰!"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青條石板在我落下的瞬間,嚴絲合縫地砸回了原位。
最後一絲屬於地上世界的昏暗月光被徹底切斷。
絕對的黑暗,瞬間將我吞沒。
我屏住呼吸,緊貼著身後的牆壁,一動也不敢動。
我腳下踩著的不是土路,也不是石頭台階,而是一種極其堅硬、表麵布滿防滑菱形凸起的工業用鍍鋅鋼格板。
我能感覺到這種金屬格柵板在極其輕微地高頻震動,這也是底下那種巨型電機"嗡嗡"作響的傳導物。
我等了大約兩分鍾,確認頭頂的機關閉合並沒有觸發某種內部的聲光警報後,才從風衣口袋裏摸出了一個極其細小的老式手電筒。這是我在廢品站淘來的,被我用四層紅色的玻璃紙包住了燈頭,隻能發出極其暗淡、極其微弱的暗紅色光暈。在這行裏,這種光叫"引路紅",不會驚散陰氣,也不容易在遠距離被發現。
"吧嗒。"
我按下了開關。
暗紅色的光柱如同蒙著一層血漿,勉強撕開了眼前這片濃到化不開的黑暗。
看清周圍景象的瞬間,我的瞳孔極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我身處在一個直徑大約三米的巨型垂直豎井中。四周的牆壁上澆築著極其厚實的現代高標號水泥,水泥表麵因為極度的潮濕,掛滿了一層粘稠的、像是冷汗一樣的黑色水珠。
一條極其陡峭、全由那種鍍鋅鋼網焊接而成的工業盤旋樓梯,如同某種巨型蛇類的骨架,貼著豎井的內壁,一圈一圈地向著深不見底的地心深處蜿蜒延伸。
這裏絕對不是臨時挖出來的黑煤窯。就這種規模的鋼筋混凝土豎井和配套的通風係統,沒有專業的勘探隊、大型工程機械和天文數字的資金,根本連個雛形都搞不出來。這座豎井的前身,極有可能是二戰時期的防空洞,或者是後來城市大基建時廢棄的地下管廊測試段,被長生會鳩占鵲巢,徹底改造成了他們的地下堡壘。
我握緊了手裏的鎮魂尺,放輕腳步,貼著內側牆壁,開始順著鋼鐵樓梯往下走。
周圍的溫度下降得極快。
每往下走一圈,空氣裏的溫度就彷彿憑空蒸發了兩度。那種冷不是屬於正常大自然裏的低氣溫,而是一把把極其細小的冰錐,順著你的呼吸道直接紮進肺泡裏,刮擦著你的五髒六腑。
"滴答……滴答……"
豎井上方滲出的地下水滴落在鋼鐵格柵上,發出空洞且極具節奏感的迴音。
我往下走了整整五分鍾。按照普通住宅樓的層高來換算,我現在至少已經深入了地下三十米的深度。
在這裏,那種巨型電機的低頻嗡嗡聲已經震得我耳膜發麻。
終於,鋼鐵樓梯到了盡頭。
出現在我麵前的,是一條極其寬闊、頂部呈拱形的混凝土隧道。
隧道的牆壁上,每隔十幾米就掛著一盞被鐵絲網罩保護起來的工業防爆燈。這些燈發出的光線是一種極其慘淡的冷白色,像是太平間裏用來照屍體的那種色溫。由於電壓極度不穩或者是受到了某種磁場的幹擾,這些冷白色的燈光在極其高頻地閃爍著。
但真正讓我感到頭皮發麻的,並不是這條隧道的工業化程度,而是牆壁上的那些"東西"。
在那慘淡且閃爍的燈光下,我看到隧道兩側原本灰白色的混凝土牆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畫滿了高達數米的巨型符文!
那些符文是一種極其古老、扭曲且充滿暴戾氣息的文字,每一筆每一劃都極其粗獷,像是用拖把蘸著某種極其粘稠的塗料強行粉刷上去的。
我把貼著紅紙的手電筒湊近了牆壁。
一股極其濃烈的、混合了劣質工業紅漆和陳年老血的刺鼻腥味撲麵而來。
這是"聚陰陣"。而且是用活人血混合著硃砂和鉛粉畫出來的、極其霸道且陰毒的禁忌陣法。
普通的九流術士畫聚陰符,最多也就是在巴掌大的黃裱紙上畫,用來改變一個小房間的風水。而眼前這些高達數米的巨型血符,它們連結在一起,就像是一張鋪設在地下深處的龐大脈絡網,瘋狂地抽取著南江市地表淺層的散碎陰氣和遊魂怨念,然後通過這條隧道,全部壓縮、輸送到據點的最深處。
長生會這是一個字麵意義上的"絞肉機",不僅僅絞殺肉體,更在絞殺這條街的靈體風水。
隨著我正式踏入這條拱形隧道,周圍的空氣出現了一種極其恐怖的變化。
陰氣不再是無形的溫度。
在這裏,因為"聚陰陣"的巨幅壓縮,極其純粹且高濃度的陰氣已經徹底液化、霧化。隧道的地表上,肉眼可見地翻滾著一層大約淹沒到腳踝位置的灰青色寒霧。
這種程度的陰氣真空區,如果換作是一個身體健康的普通人走進來,最多隻需要十分鍾。十分鍾內,極寒的陰氣就會徹底凍結他的造血幹細胞,導致急性髒器衰竭,然後莫名其妙地變成一具沒有外傷的猝死屍體。
哪怕是像宋鐵麵那種渾身陽氣極重的外勤特工,在沒有特殊的法器護駕下,走到這裏也絕對會頭痛欲裂、幻覺叢生。
這也是為什麽祠堂外麵的院子裏根本不需要放暗哨的原因——這條被極濃陰氣灌滿的隧道,就是最好的護城河。
我也好不到哪去。
在踏入這層青灰色寒霧的瞬間,我猛地痛苦地彎下了腰,左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左手腕。
那種如烈火灼燒般的刺痛感,在這一刻突破了臨界值。
我左手腕上的那個幽藍色紙人胎記,彷彿要從皮肉裏直接剝離出來一樣,瘋狂地搏動著。我的額頭上瞬間布滿了黃豆大小的冷汗,牙齒因為極度忍耐而咬得作響,喉嚨裏甚至湧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要被這股力量撕碎了。
這是我腦海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這裏的陰氣太重了,重到了我這個二十三年來一直靠著各種偏方壓製體寒的"半吊子",根本無法承受的地步。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因為心髒驟停而直接倒在這條隧道裏,成為長生會化糞池裏的一員時。
異變突生。
當那種剝離般的劇痛達到一個巔峰,以至於我的神經由於自我保護機製即將徹底陷入強行休克的那個瞬間——
痛覺,突然消失了。
消失得極其徹底,毫無征兆,就像是有人在我的腦子裏把那根連線著痛覺神經的電線,一把扯斷了。
我維持著彎腰捂著手腕的姿勢,愣在了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我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
——"饑餓感"。
不是胃裏的饑餓,而是每一根血管、每一塊肌肉、每一寸骨骼深處,傳來的那種幹涸了無數個世紀後、對水分的瘋狂渴求。
我慢慢地鬆開了捂著左手腕的右手。
在這昏暗閃爍的工業燈光下,我看到自己左手腕上那個原本隻是一個模糊輪廓的藍色紙人胎記,此刻竟然變得極其生動立體。它的邊緣散發著一層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幽藍色微光。
緊接著,我的身體深處傳來了一聲極其沉悶的"轟鳴"——就彷彿是一扇被死死封印了整整二十三年的沉重水閘,在這一刻,被外力的巨大水壓,轟然衝開。
呼——
我清晰地感覺到,周圍那些鋪在隧道地麵上、足以讓普通人致命的青灰色陰氣寒霧,不再像是一根根冰針一樣刺紮我的麵板。
它們變了。
它們像是一群找到了歸宿的、極其溫順的靈體,開始順著我的毛孔、我的呼吸、我踩在地上的腳底板,極其瘋狂且源源不斷地湧入我的體內。
我的極陰之體,在經曆了二十三年的"饑荒"和被師傅強行灌輸陽氣的"壓抑"後,終於在這個堪比陰曹地府的恐怖巢穴裏,在這個純粹陰氣濃鬱到極點的環境裏,完成了它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徹底的。
——"進食"與"覺醒"。
那種感覺奇妙得讓人幾乎想要戰栗。
我原本因為緊張和恐懼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在大量純粹陰氣的灌注下,變得極其輕盈且充滿了一種冷冽的爆發力。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這原本應該刺向肺葉的冰冷空氣,但此刻,它們在我的肺裏流轉,就像是在三伏天裏灌下了一整瓶冰鎮的礦泉水,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極其通透的舒暢感。
"極陰之體……原來師傅一直不讓我碰這些,是因為這個。"我喃喃自語。
我甚至不再需要那把蒙著紅紙的破手電筒了。
在我的感知裏,這條昏暗隧道的空間結構發生了極其微妙的改變。我不再是通過視網膜去"看"那些斑駁的混凝土牆壁,而是通過空氣中陰氣流動的密度和折射,極其清晰地"觸碰"到了周遭十米範圍內所有的細節,包括牆角縫隙裏一枚生鏽的螺絲釘。
我就是這股陰霧的一小部分,而這陰霧,成了我延伸出去的觸角。
這種掌控感太恐怖,也太迷人了。
我直起腰,在隧道中央緩緩地停下腳步。
出於某種極其原始的、深埋在血脈和潛意識裏的本能,我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懸空停滯在了這濃稠的青灰色寒霧之中。
我沒有結任何道門的印決,也沒有念任何九流的口訣。
我隻是將中指、食指和拇指微微捏合,做了一個我這十七年來,每天在紙紮鋪的長工台上,折疊竹篾骨架時最熟悉、最基礎的那個"捏褶"的動作。
隨著我的心念極其自然地一動。
周圍那些原本在空氣中無規則遊蕩的青灰色陰氣,就像是聽到了某種不容置疑的敕令,瞬間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朝著我的右手掌心蜂擁匯聚!
陰氣在壓縮,在實質化。
我極其震撼地睜大了眼睛。在沒有一絲一毫其他光源的黑暗中,我清楚地看到,那些被我意念強行抽取的濃鬱陰氣,在極度的壓縮下,開始產生了一種極其細微的能量躍遷。
嘶——
一聲極其輕微的氣流切割聲。
我右手那原本因為常年幹粗活而布滿老繭的指尖上,竟然憑空亮起了一層極其純粹、極其冰冷的。
——幽藍色微光。
那光芒跟我的胎記顏色一模一樣,如同兩朵在指尖極其安靜地跳躍著的藍色鬼火。在這片漆黑幽深的地下隧道裏,顯得如此詭異,卻又帶著一種極致的暴力美學。
陰氣注形。不需要任何媒介,純靠操控空氣中的陰能凝結實質。
我死死地盯著自己微微發藍的指尖,感受著那股彷彿隻要我願意,就能瞬間撕裂鋼板的恐怖切割力。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這種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