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風景從南江市的水泥鋼筋森林,慢慢變成了灰綠色的低矮丘陵,又從丘陵變成了連綿不絕的深黛色山脊。越往西南走,山越高,霧越濃,天色也越來越暗沉,像是有人從極遠的地方扯了一條巨大的灰色裹屍布,死死地罩住了整個天際線。
齊偃坐在硬座車廂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
他麵前的小桌板上攤著一張摺痕密佈的手繪地圖——宋鐵麵給的那份天坑周邊地形草圖。鉛筆線條潦草,像是趴在某個不穩定的平台上匆忙畫的。圖上標注了三個等高線極密的區域,分別用三個紅色叉號標記。叉號旁邊用極小極細的字跡寫著"失聯""失聯""屍體未找到"。
齊偃的目光在這三個叉號之間來回掃了不下二十遍。
從南江出發到現在,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把宋鐵麵給的所有情報碎片和自己手裏的三件物證交叉比對,試圖在腦子裏提前拚出一張還原度盡可能高的戰場沙盤。
鉛皮四方盒子被他用膝蓋頂在桌板下方的暗處,盒蓋微啟一條線縫。裏麵那枚暗金色的雙蛇咬尾令牌,在車廂渾濁的日光燈光線下,隱隱滲出一層極冷的霧狀凝珠。
"偃哥。"
對麵傳來一聲黏糊的呼喚。
周福整個人像一坨被過度發酵的麵團,東倒西歪地糊在硬座窄小的座位上。他的銀色大箱子豎在腳邊,占了三分之一的過道空間。
胖子的下巴壓著一隻被捏癟的速食麵紙碗,綠豆小眼死死盯著齊偃手裏那張地圖,喉嚨滾動了兩下,像是在吞一塊嚼不爛的牛筋。
"那三個叉,全是死人?"
"不確定。"齊偃的視線沒有從圖上移開,聲音極低極平,"宋鐵麵說的是u0027失聯u0027。失聯和死了不一樣。"
"有什麽區別?"
"死了至少還有屍體。失聯連屍體都沒有。"
周福的嘴角僵硬地抽了一下。他伸手從兜裏摸出那串黃銅祖傳摸金錢,在指縫間無意識地搓弄著。銅錢表麵那層在鬼市被厲鬼陰氣刷去的古老原始花紋,在指腹的反複碾磨下發出細微的澀響。
"偃哥,我問你個正經的。"周福壓低了聲音,肥厚的嘴唇幾乎貼到了速食麵碗沿上,"禦屍那貨,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宋鐵麵那老王八給你交底了沒?"
齊偃從帆布包的貼身暗層裏,小心地抽出那台全黑消光處理的二級加密終端手機,摁亮了螢幕。螢幕上隻有一串預置的加密簡訊記錄——宋鐵麵在他登車後四十分鍾發來的,全文隻有二十一個字:
"四大尊者之一。具體能力不詳。別和他正麵打。"
齊偃把螢幕轉向周福。
胖子看了三秒,然後緩慢地把那碗冷掉的速食麵殘湯端起來,悶頭灌了一大口,像是在用泡麵湯給自己灌注膽量。
"能力不詳。"周福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綠豆眼裏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控製不住的恐懼寒光,"也就是說——連宋鐵麵那種級別的人,都不知道對方是什麽路數。"
齊偃把手機收回暗層。
"他知道一點。"齊偃說,"右護法的信件隱墨寫得很清楚。那東西u0027非陰非陽u0027。連長生會自己的七個高階術師都被當場抽幹了。"
"抽幹是什麽意思?"
"脫水。瞬間。像把濕毛巾擰成了幹樹棍。"
周福的手停住了。銅錢從他的指縫中滑出,"叮"一聲極輕地磕在了速食麵碗的鋁箔邊緣。
車廂裏彌漫著一股混合了腳臭、速食麵調料和劣質香煙的複雜氣味。窗外的山越來越陡峭,鐵軌沿著山腰的懸崖蜿蜒,時不時穿過一段短隧道。每次進入隧道時,車廂內的燈光都會猛地暗一下,窗外的世界則變成一麵漆黑的鐵壁。
齊偃不動聲色地用左手食指的指腹,隔著衣袖壓住了手腕上那塊紙人形胎記。
從昨天登車到現在,這塊跟了他二十一年的東西就沒有消停過。它一直處於一種低頻的持續發燙狀態——不是燒灼般的劇痛,而是一種類似把手掌慢慢按進溫熱砂礫裏的感覺。那些細碎的熱量沿著脈搏的節律,一波一波地從麵板滲進骨縫裏。
而且,越往西南走,這股熱量就越強。
像是什麽東西在幾百公裏外持續不斷地向他發出召喚。
齊偃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衣袖遮擋下,那塊紙人形胎記的輪廓比昨天清晰了至少三成。紙人形態的"左手"方向,隱隱指向火車行進的正前方。
他沒有告訴周福這件事。
"柏樹根。"齊偃換了個話題,把宋鐵麵給的那張線人情報紙條從帆布包的第三夾層裏抽出來,"古丈縣吊腳樓寨,苗家老巫醫。四年前潛入,至今線上。這是宋鐵麵安插在湘西最深的一根釘子。"
周福湊過來看。紙條上是極省筆畫的暗號式字跡:巫醫/柏樹根/六十出頭/斷兩指/吊腳樓/逢五趕集賣草藥/暗號"三錢銀翹散"。
"一個老頭子在那種地方蹲了四年。"周福低聲嘀咕,肥厚的手指在紙條上劃過,"四年不被發現,要麽是真有本事,要麽是早就被人摸透了當雙麵人使。"
"不管哪種,到了古丈縣先找他。"齊偃把紙條疊好塞回夾層,"沒有本地向導,天坑的路我們摸不進去。"
火車喘著粗氣駛入了又一段隧道。
這次的隧道比之前都長。
車廂裏的燈光抖了一下,暗了。窗外是徹底的黑暗——不是那種城市裏的人造黑暗,而是從幾百米厚的山體岩層深處滲出來的、壓得人喘不上氣的原始沉悶。空氣驟然冷了下來,車廂接縫處灌進來一股陰冷且帶著鐵鏽味的穿堂風。
齊偃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左手腕。
那塊一直在低頻溫熱狀態下的紙人形胎記,在火車鑽入這段隧道的瞬間,突兀地——
燙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滲透的砂礫感。而是一擊。像是有什麽巨大且濃鬱的東西,從隧道外側幾十米厚的山體岩層深處,以一種完全無法解釋的方式,迅猛地掠過了這列火車。
那股陰氣的濃度,在齊偃覺醒後的極陰感知中,如同一記冰涼的悶棍。
它不是自然的。
自然界的陰氣是散佈的、彌漫的、隨地勢和季節緩慢流動的。但剛才那一瞬間掠過的東西,有形、有向、有速度。像是一條看不見的黑色大河,在岩層深處沿著某條極古老的地脈通道,朝著正西南的方向奔湧。
齊偃下意識地攥緊了帆布包的背帶。
火車駛出隧道。山間的灰濛濛日光重新灌入車廂,胖子正在翻防爆箱找牛肉幹。一切彷彿什麽都沒發生。
但齊偃知道。
那條看不見的陰氣暗河的流向,和他左手腕胎記指引的方向——完全一致。
(章節號標錯了 T T,沒丟章節)
(108-116跑到第二捲去了 so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