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老低沉的話音隨著犀角油燈偶爾的一絲爆響,消融在了吊腳樓沉悶的空氣裏。
周福這個時候已經完全指望不上了。在長達數小時的高強度山路跋涉,以及連續遭到"畫皮笑"和"屍蠱滿寨"的精神洗禮後,胖子的神經早就在崩潰的邊緣。他在確認了這間點著綠燈的屋子目前是全苗寨最安全的地方後,靠著一把破藤椅,頭一歪,不到三分鍾就打起了沉重的呼嚕。
大長老在交代完屍蠱的底細後,也閉上了那雙渾濁的眼睛,坐在太師椅上如同一截枯木,隻剩下均勻的微弱呼吸。
但齊偃睡不著。
他從來不是一個習慣在巨大威脅麵前坐以待斃的人。如果是普通的厲鬼,他會在鋪子裏喝著劣質綠茶慢慢等。但現在,長生會禦屍尊者的觸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接管了一個幾百口人的活人村寨。他左手腕上的胎記一直維持在一個煩躁的高頻隱痛區間,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根尖銳的刺在骨膜上來回摩擦。
淩晨兩點半。
齊偃無聲無息地站起身,拉開了夾克衫的拉鏈。他沒有帶那隻碩大的帆布包,隻從夾層裏抽出了三張幽藍凝霜的七層熟宣紙刀,貼合地藏進了袖口和後腰。
推門,關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戶外的寒氣裹挾著高濃度水汽撲麵而來。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得死死的,整個苗寨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死寂、又怪異的安靜。
沒有狗叫,沒有蟲鳴。
當屍蠱的陰損網路如同黴菌般覆蓋這片區域時,山裏的活物早就憑著動物本能逃得幹幹淨淨。齊偃獨自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台階上,極陰之體自行運轉,將他活人的氣息降到了冰點。在那些被屍蠱寄生並淺睡眠的村民感知裏,他此刻就像是一截隻會散發陰氣的陰沉木,完全不會引起任何警報波紋。
他沒有在寨子內部亂轉,而是徑直朝著地勢最高的後山方向摸去。
九流風水,不管哪一家做大局,要罩住幾百人的活人村落,源頭和陣眼一定在地勢極盡處。要想搞清楚禦屍尊者的陰氣源頭在哪,後山是唯一合理的觀測點。
山風極冷,刮過楠竹林發出像是刀子刮玻璃一樣的嘶嘶聲。
當齊偃謹慎地摸到後山一塊突出於絕壁的黑岩石下方時,他的腳步突兀地頓住了。
極陰之體的反饋網裏,出現了除了屍蠱網路以外的、強烈的一絲異動。
有人。
齊偃的大腦瞬間進入了冷靜的戰鬥計算模式。他沒有繼續向上攀爬,而是將整個身體的重心降到最低,像一隻極薄的紙影子一樣貼在了冰冷的岩壁上,屏住呼吸,緩慢地順著岩石邊緣探出了半個視界。
上方的黑岩平台邊緣,站著一個模糊的黑衣人影。
那人穿著類似衝鋒風衣的寬大黑色外套,衣角在後山猛烈的山風獵獵作響。他沒有開手電,也沒有抽煙,就那樣極具壓迫感地像一尊鐵塔般站在懸崖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沉睡在屍蠱陰霾中的苗寨。
那個姿勢太專注了。
齊偃的死魚眼緩慢地收縮。那不是一個迷路的驢友,也不像是苗寨裏那些被控製的僵屍傀儡。那人的站姿帶著一種強烈的核心控製力。在山風中,他除了衣角在動,身體的骨盆、脊柱乃至脖頸的軸線,穩得簡直像是由高密度合金澆築出來的。
難道是禦屍尊者?或者是長生會在湘西的據點指揮?
齊偃的指尖已經輕輕扣住了袖口裏的紙刀。他必須靠得更近一點,至少要近到能看清對方的動作或者聽到呼吸的節奏。
十米。
齊偃借著雲層中透出的一絲微弱的慘白月光,極輕極慢地邁出了第一步。鞋底落在布滿腐葉的泥地上,發出了一聲隻有在死寂環境中才能捕捉到的——
"哢。"
那是一截細小的、被腐葉掩蓋的枯樹枝折斷的悶響。聲音小到甚至比不上一片落葉砸在地上的動靜。
但在那細微的"哢"聲響起的那個精確的同位秒裏,上方岩石邊緣的那個黑影——動了。
對方沒有任何多餘的轉身、回望或是驚慌的探查。
幾乎是聽到聲音的極速反射,那個黑色風衣的下擺猛地揚起,一隻骨節分明、充滿爆炸性力量感的手在月光下劃過短暫的一道弧線。
"錚——!"
一聲清脆且震耳的金屬震鳴,在後山的空氣中炸開。
那種聲音絕對不是什麽普通的刀劍出鞘,而像是一塊沉重、冷硬的上古隕鐵被強行從緊致的鞘裏拔出時所產生的撕裂音。
伴隨著這聲震鳴,齊偃看到了一抹暗沉的黑金色刀光在空氣中閃過。那刀光隻出現了不到零點一秒,卻在齊偃的極陰感知裏恐怖地劈開了一條真空帶。那是真正能切開陰氣的重型殺器!
被發現了。
齊偃沒有任何猶豫,三指並攏,幽藍色凝霜瞬間狂暴地覆蓋了掌心的紙刀,整個人如同獵豹般從岩石後方彈射而出,紙刀化作一道尖銳的藍線,直逼那個黑影所在的方位。
然而,藍線劈空了。
隻劈中了一片因為過度的高速移動而扯斷、緩緩飄落的黑色風衣布料殘片。
黑岩上方空空如也。
齊偃迅猛地折返落腳,紙刀在周身劃出一個嚴密的防衛圈,目光如電般掃過周圍漆黑一片的密林。
沒有呼吸,沒有腳步,連樹葉被刮蹭的餘音都在不合理的時間內徹底消失了。
隻剩下一地的冷月。
齊偃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落在腐葉上的黑色布料斷麵,切口是被駭人的爆發力生生扯斷的。
他的心頭湧起了一股罕見的凝重。
那個人在發現自己的瞬間,拔出那把恐怖的黑金刀具,並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借力或者斬斷某種阻礙,以便在極端的地形下強行消失。
而且這種消失——
齊偃抬起頭,看著深不見底的湘西大山,死魚眼中冷光深斂。
那種在零點一秒內拔刀、扯斷衣角、並且從十階青石台階上無聲消失的速度……
快得不像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