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市西郊城鄉結合部,一家充斥著濃重泡麵味和劣質煙草味的破敗二手網咖。
齊偃坐在網咖最深處那個光線極暗的角落機位裏。在那張滿是油垢的電腦桌上,突兀地擺著一張蓋著異調局最高加密鋼印的通行證,以及一把已經捲了刃的軍用戰術強光手電。
那雙極寒如淵的死魚眼,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張剛剛彈出來的綠皮火車訂票頁麵:南江市直達湘西自治州土家族苗族交界點——古丈縣。
全票。明早六點發車。
在這座他待了二十一年的破爛城市裏,師傅的棺材板早蓋上了,鋪子也被徹底挫骨揚灰,連條能讓他窩在黑暗裏舔砥傷口的牆角都沒了底基。他就像一個被連根拔起的極陰惡鬼,迫不及待地要撲向那個名為湘西的龐大墳場。
"啪。"
一個裝滿了極重金屬碰撞聲的超大號黑色硬殼旅行箱,粗暴地被砸在了齊偃麵前的油膩電腦桌上。直接將桌角的那個塑料泡麵碗震翻在地。
齊偃那隻骨節分明的右手,如同條件反射般瞬間扣住了桌沿下方的半截紙紮刀刃殘片。那雙本就沒什麽人類溫度的眼睛,冰寒地掃向了砸箱子的人。
是周福。
這個在太平山防空洞崩塌核爆中、用自己那二百斤極重脂肪替齊偃擋了一次致命掉落巨石的胖子。此時正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緊身戰術迷彩短袖,脖子上那枚明朝老摸金符被他珍重至極地塞進了最貼身的衣領下。
而最讓齊偃側目的是,這胖子那張從來隻掛著市儈和見錢眼開算計的渾圓肥臉上,此刻竟然看不到半分平時那種怕死惜命的窩囊滑頭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隻有在潘家園那種血腥的地下黑吃黑盤口裏摸爬滾打出來的、那種被逼到了絕路上的老賭徒一樣的凶相與詭異的狂熱。
"你幹什麽。"齊偃緩緩鬆開了握刀的手指,聲音極冷,沒有任何敘舊的寒暄餘地。
"四四二十四寸高強度纖維防爆箱。裏麵塞了三套德版夜視軍用測距儀,兩把塗了防屍毒液的黑市傘兵刀,四十米最高標號岩降飛虎索,還有我爺爺當年在洛陽大墓裏傳下來的半套絕版定穴銅盤。"
周福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那個厚重的黑箱子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偃哥。票訂好了吧?"
周福那雙綠豆眼裏爆出一根極粗的血絲,死死地盯著齊偃那雙如同深淵暗冰般的瞳孔。然後,他突兀地、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正經和執拗語氣,一字一頓地砸出了一句話。
"加上我。多訂一張。"
齊偃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死魚眼,罕見地在聽到這句話後微微縮停了半秒。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用一種近乎解剖般精確而殘忍的冰冷目光,上上下下地把這個球形胖子掃視了足足十秒鍾。
"別鬧。"
齊偃果斷地關閉了電腦瀏覽器界麵。他那破裂如砂紙的嗓音像是一把沒有任何情感溫度的手術刀,冷冷地切斷了對方的幻想。
"你以為那是我們之前在南江小打小鬧的西關坑洞嗎?"齊偃的目光冷到了骨髓的最深層,"南江首富那種調動三百億資產、擁有重灌級陣紋雇傭軍的頂級惡狗,在湘西那幫真正的怪物眼裏,隻不過是一條看門護院的哈巴狗甚至提款機而已。"
"那是十萬大山。也是連異調局的相控雷達和極晝特遣隊都不一定能完整殺出來的禁絕十地。八百噸太古引煞液,還有一具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麽極端存在的‘太古骨甲’怪物。"
齊偃直起身,身側那極重的複合醫療支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塑料變形聲。
他在周福的耳邊,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極端森冷度、殘忍地下達了最後通牒。
"你跟著我可能會死。不是可能,是死得渣都不剩。"
齊偃並不是在恐嚇。對於一個沒有半點法力、隻會搗鼓古董倒賣的凡塵胖子來說。去湘西長生會的大本營,和裸體跳進一個強輻射的核反應堆沒有任何區別。
這老街的最後一點露水情分,他不希望看到周福跟著自己去送給湘西的萬蠱當夜宵。
然而。
麵對這高壓的恐嚇與幾乎明示的生離死別。周福這胖子並沒有像以前在鬼市上遇到僵屍那樣嚇得屁滾尿流、大喊救命。
相反,周福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古怪的幹笑。
然後他猛地粗暴地一把扯開了自己戰術迷彩短袖的領口,將脖子上那枚沉甸甸的、被陰氣腐蝕得滿是歲月刀痕的老銅錢用力拉到了齊偃眼前。
"偃哥,你別看不起胖爺。你以為我就是個隻會倒賣假罐子的混子?"
周福那雙被脂肪擠壓的綠豆眼裏,此刻爆發出一種刺骨的亡命徒凶光。
"我爺爺,八十年代潘家園赫赫有名的定穴北派大校尉。就因為在陝北墓裏摸了一樣帶‘雙蛇咬尾’圖騰的冥器,被那幫雜種追殺得像野狗一樣,最後活活凍死在逃往東北的火車皮底下。我全家,因為這事在南江隱姓埋名、像臭蟲一樣過了三十年見不得光的日子!"
周福用力地握緊那枚老銅錢,指骨發白,聲音嘶啞而暴烈到了極點。
"以前我是沒那個膽,也沒那個極陰的好命去碰那個馬蜂窩。但在地下防空洞,當第一萬噸核爆炸開的時候……如果不是你用那隻斷骨的手把我死活拖進那個排汙管,老子早他媽被幾千噸花崗岩碾成臊子球了!"
周福一把推開擋在那台二手破電腦前的齊偃,野蠻地奪過了滑鼠的控製權。胖手飛速地在鍵盤上敲擊著自己的二代身份證號。
"偃哥,帶我。"
周福咬著牙,盯著螢幕上出票確認的那隻漏水進度圈,眼眶誇張地充著血紅。他不再提任何有關分成和利益的屁話。這是一次單向度純淨的生死押注。
也是這個潘家園底層的滾刀肉,這輩子唯一一次爆發出了最高層級的草莽血債義氣。
"我雖然沒法像你那樣紮紙封鬼,但我這雙眼,從三千年的商周青銅到明清的土下水坑裏挖出來的爛泥胎,沒有我爺爺那套手法定不了的穴,也沒有胖爺我看走眼的冥寶地!"
"更何況……"
周福用力地拍下了鍵盤上的"確認支付"重鍵鍵槽。在粗暴的回車聲中,他轉過頭,看著那具渾身裹滿繃帶和極陰死氣的年輕死神。他那張扭曲的圓臉上,硬生生地扯出了一個比前天晚上第一次麵對長生會還要瘋狂的笑臉。
"你剛才說了。湘西那是整個長生會的聚寶盆大金庫,南江三百億的錢最後全砸進那個爛泥坑裏了。"
胖子的眼神滑稽且危險地死死凝聚在一點上。
"俗話說得好。死在有錢人旁邊,也比在南江老街當個臭賣假古董的窮死強!萬一要是把他們那破廟幹翻了……那底下的油水。偃哥,咱三七開行不行?"
齊偃那雙極冷的死魚眼,短暫地在螢幕那兩張並排的"南江至湘西古丈-綠皮硬座"票麵上停留了三秒鍾。
他沒有笑。也從來沒有在戰鬥和複仇之外施捨過多餘的情感。
但那張始終緊繃如同一張崩到極點老弓的清秀臉上,那些比嚴冬冷冰還要冷酷的線條,在這一瞬間緩慢地放鬆了一絲。
齊偃緩緩收回了剛剛捏住紙紮斷刃的右手,轉過身,將那個帆布包沉穩地掛在了沒有受重傷的右肩上。
"我拿三。"
齊偃的聲音沒有回頭,極輕但也極硬地撞出了網咖的玻璃破門,扔向了那股悶在南江城鄉結合部壓抑的黃昏陰天中。
"命比錢重要。"
胖子愣在滿是油垢的電腦桌前足足三秒。
隨後,那張被脂肪擠嚴實的圓臉如同炸開了一朵燦爛的大菊花。他一把拎起桌上那裝滿極重定穴軍工儀器的黑色四十四寸防爆大箱,像個肉彈戰車一樣嗷嗷叫著、亡命地跟了衝了出去。
這是他們搭檔之後最重要的一次三七分賬契約。
從此。紙紮開路。摸金定穴。
南江下九流兩兄弟,正式將利刃反指,殺向那個名為湘西十萬大山的極惡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