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病房對話------------------------------------------## 白大褂的信仰崩塌,將消毒水的氣味和父親艱難的呼吸聲隔絕在內。易新亮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白大褂下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抬手揉了揉酸脹的眉心,指尖還殘留著父親麵板鬆弛的觸感。“易醫生,3床的血糖監測結果。”護士遞來剛列印出的報告單。,目光落在母親的名字上——尹秀英,糖化血紅蛋白8.9%,較上月又升高了0.5%。這個數字像一根針,紮進他緊繃的神經。“調整胰島素劑量,早晚餐前各增加2個單位。”他的聲音乾澀。“可是易醫生,您母親昨天才說注射部位硬結更嚴重了…”“按我說的做。”他打斷道,語氣是自己都未料想的生硬。,最終還是點頭離去。易新亮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突然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語氣像極了科主任——那個他越來越看不懂的老頭子。,他開啟電子病曆係統,調出母親的眼底照片。微血管病變像蛛網般在視網膜上蔓延,這是糖尿病典型的併發症。他熟記教科書上的每一個字,卻無法解釋為何在嚴格控糖的情況下,病情仍在穩步惡化。“易醫生,查房了。”住院醫在門口提醒。,將那些盤旋在腦海的問號暫時壓下,重新挺直脊背。白大褂的領子硌在脖子上,那是他作為醫生的鎧甲。***,易新亮在走廊儘頭看見了母親。她坐在輪椅上,由護工推著去做透析,浮腫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他快步上前,接過輪椅扶手。“媽,今天感覺怎麼樣?”“還好,就是有點頭暈。”母親的聲音虛弱,“新亮,那胰島素能不能少打一點?肚子上的硬塊疼得厲害。”
他蹲下身,輕輕掀開母親的衣角。注射部位的麵板青紫交錯,摸上去像結了塊的海綿。這是長期注射胰島素的常見副作用,他曾經無數次向病人解釋過這是“必要的代價”。
“不行,您的血糖控製得不好,必須加量。”
母親的眼裡閃過失望,但冇有再爭辯。她總是這樣,對兒子的專業判斷全盤接受,就像當年他考上醫學院時,她逢人便說“我兒子以後是大夫,能治好我的病”。
現在呢?易新亮避開母親的目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將母親送回病房後,他在護士站遇見了父親的病友家屬。那是個滿頭銀髮的老人,正小心翼翼地端著保溫盒。
“給我家老張送點湯,”老人笑嗬嗬地說,“中醫開的方子,茯苓山藥燉烏雞,說是健脾利水。”
易新亮皺眉:“張大爺的腎功能已經很差了,這些湯湯水水會增加腎臟負擔。”
“可是喝了這個,他這兩天水腫消了不少,昨晚睡得踏實多了。”
“可能是巧合,或者用了利尿劑的效果。”他保持專業的微笑,“這些偏方缺乏循證醫學支援,最好不要亂試。”
老人訕訕地點頭,轉身走了。易新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週的化驗單——張大爺的肌酐水平確實略有下降。他搖搖頭,把這偶然的聯絡甩出腦海。
***
深夜的醫生值班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易新亮攤開《哈裡森內科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白天的畫麵在腦中回放:母親腹部的硬結,父親監護儀上閃爍的數字,還有張大爺家屬那句“睡得踏實多了”。
他起身泡了杯濃茶,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暫時驅散了疲憊。走廊儘頭傳來輕微的響動,他循聲望去,看見張大爺的病房門虛掩著,暖黃的燈光漏出來。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過去。
張大爺半靠在床頭,臉色比白天紅潤許多。他正小口喝著妻子喂的湯,見到易新亮,熱情地招手:“易醫生,還冇休息啊?要不要嚐嚐這湯?我家老婆子熬了四個小時呢。”
易新亮猶豫片刻,走進病房。這是他第一次以非主治醫生的身份與病人交流。
“感覺怎麼樣?”他儘量讓語氣輕鬆些。
“好多了!你看我這腿,”張大爺撩開被子,小腿的水腫確實消了大半,“那位老中醫說了,我這病是寒濕內阻,要溫陽化氣。還真神了,幾服藥下去,排尿順了,胸口也不那麼悶了。”
“中醫講究辨證施治,”張大爺的妻子接話,“不像西醫,動不動就是利尿劑、抗生素。我們家隔壁的老李,前列腺癌,西醫說要切除睾丸,他死活不肯,找了個鍼灸大夫,現在好端端的。”
易新亮不動聲色地按壓張大爺的小腿,指壓處冇有留下明顯的凹陷。水腫確實改善了。
“可能是之前用的呋塞米起效了,”他堅持用醫學解釋,“中藥偶爾會有些作用,但機製不明,風險不可控。”
“風險?”張大爺笑了,“我吃西藥吃到腎衰竭,做透析做到貧血,這算不算風險?”
易新亮語塞。這是他無法反駁的事實。
回到值班室,他開啟電腦,調出張大爺的病程記錄。果然,自從家屬開始偷偷喂中藥後,病人的尿量逐漸增加,肌酐水平穩步下降。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減少利尿劑用量的情況下。
他點開Pubmed,輸入“Chinese medicine and renal failure”,跳出的文獻大多質疑療效,偶有幾個小樣本研究顯示某些中藥成分可能具有保護腎功能的作用。結論總是那句“需要更多循證醫學證據支援”。
證據。他想起自己博士學位答辯時,導師說過的話:“新亮,醫學是科學,科學隻相信證據。”
可現在,證據似乎站在了他的對麵。
***
淩晨三點,他被急診電話吵醒。一個酒精性肝硬化的患者嘔血不止,需要緊急會診。
手術室裡,鮮血像開了閘的洪水,從患者食管湧出。他們用了三腔二囊管壓迫,注射了生長抑素,輸了1200ml紅細胞… …三個小時後,患者還是走了。
易新亮站在染血的無影燈下,看著護士用白布蓋住那張年輕的臉。不過三十出頭,和他差不多的年紀。
“可惜了,”麻醉醫生歎氣,“要是早點戒酒…”
“戒酒有什麼用?”巡迴護士小聲說,“我表哥滴酒不沾,去年查出肝癌晚期。西醫西醫,越治越急。”
易新亮沉默地脫下沾血的手套。這句話,他今天聽了太多遍。
回到辦公室,天已微亮。他站在窗前,看著晨曦中的城市漸漸甦醒。救護車的鳴笛由遠及近,又一輛載著希望的車輛駛入這家三甲醫院。
他希望那些病人不會像他的父母一樣,希望他們的醫生不會像他一樣,在某個淩晨突然發現,自己奉為圭臬的那些準則,可能正把最親的人推向深淵。
開啟抽屜,他取出父母這三年來的用藥記錄。激素、抗生素、免疫抑製劑… …每一種藥都符合指南,每一個劑量都經過精確計算。可這三條交織的曲線,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終點——器官衰竭。
手機震動,是內分泌科發來的會診邀請。他關掉提示,第一次對白大褂產生了抗拒。
走廊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科主任來早查房了。易新亮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衣領,推門走入晨光熹微的走廊。
他的步伐依然穩健,背影依然挺拔。隻有他自己知道,那身白大褂之下,某些堅固的東西正在悄然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