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親的咳嗽------------------------------------------## 白大褂的信仰（下）。，他麵前攤開的是父親今天剛拍的胸片。燈光箱上，那片熟悉的陰影似乎又擴大了少許，肺紋理像乾枯樹枝般肆意蔓延。他調出三個月前的片子對比，這個變化就更明顯了。“不可能。”他低聲自語，調出父親的電子病曆。阿奇黴素、左氧氟沙星、布地奈德噴霧劑，每一個選擇都符合最新版《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診療指南》。劑量、療程、配伍，他都嚴格遵循著循證醫學的證據等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桌上還擺著今天教學查房時學生送的小禮物——一支精緻的鋼筆。那個提問中醫理論的學生，眼神裡閃爍著他不願深究的光芒。“易主任，還冇走啊？”護士長探進頭來，“您父親剛纔又來電話了，說咳嗽得睡不著。”，“不是睡前剛用過噴霧嗎？”“用了，但效果好像不太理想。”護士長猶豫了一下，“老爺子說胸口發悶，比昨天更重。”，“給我父親抽個血氣，現在。”，他翻看著母親今天的血糖監測記錄。早餐後兩小時血糖13.8mmol/L，這個數字讓他心頭一沉。胰島素劑量已經調到每天32個單位了，按理說早該控製住了。，他正在調整母親的用藥方案。“易主任，您父親的血氣結果出來了。pH 7.36，氧分壓68mmHg，二氧化碳分壓51mmHg。”“比上週又差了。”他喃喃道。“需要上無創呼吸機嗎？”
“暫時不用。”他結束通話電話，在處方箋上寫下新的抗生素方案。莫西沙星，新一代氟喹諾酮類，對耐藥菌效果更好。寫完又劃掉，改成美羅培南。儘管這意味著要從靜脈給藥，父親又得受罪了。
到家時已近午夜。
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裡格外清晰。他推開門，看見母親披著外套坐在客廳裡，手上還拿著血糖儀。
“媽，怎麼還不睡？”
“等你爸咳完這一陣。”母親輕聲說，掀開衣袖給他看胳膊上的硬結，“今天打胰島素的時候特彆疼，這個硬塊好像更大了。”
易新亮蹲下身檢查。母親的上臂外側確實有幾個明顯的硬結，觸感像橡皮，麵板表麵微微發紅。這是長期注射胰島素的常見副作用，脂肪增生。
“明天開始換部位注射，大腿和腹部輪流來。”他說著標準答案。
母親搖搖頭，“都試過了，都一樣。小亮，能不能換個藥？”
“胰島素是最有效的降糖藥，媽。”
“可我覺得身體越來越差。”母親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今天去菜市場，走到一半就喘不上氣，眼前發黑。”
易新亮心裡咯噔一下。“可能是低血糖，我給您調一下劑量。”
“不是低血糖。”母親固執地說，“就是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累。像有什麼東西在吸我的精氣神。”
他沉默地收拾著母親的藥盒。胰島素筆、血糖試紙、酒精棉片，排列得整整齊齊。這些都是現代醫學的結晶，是他信仰多年的科學利器。
安頓母親睡下後，他輕手輕腳走進父母臥室。父親側躺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哮鳴音，像破舊的風箱在艱難運轉。
他在床邊坐下，手指無意間搭上父親露在被子外的手腕。觸手一片冰涼。
“爸？”
父親微微睜眼，勉力笑了笑，“冇事...老毛病。”
易新亮去摸父親的額頭，也是涼的。這不對，慢性肺病急性發作時常有低熱，父親卻反常地體溫偏低。
他拿來電子體溫計，35.8℃。
“一直這樣。”母親在身後輕聲說，“夜裡量都是這個溫度。”
易新亮冇說話。他記得教科書上寫，體溫過低往往是預後不良的標誌。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穩。
夢中他又回到醫學院的實驗室，穿著白大褂在培養皿前觀察細菌生長。突然，那些菌落變成黑色絲線，纏繞上他的手臂，冰冷刺骨。他驚醒時淩晨三點，冷汗浸透了睡衣。
第二天查房後，他特意去了內分泌科。
“李主任，請教個問題。糖尿病患者長期胰島素治療，會不會導致體溫偏低？”
李主任從病曆中抬起頭，“理論上不會。不過臨床上的確有這樣的個案，可能是微迴圈障礙導致的體溫調節異常。”
“有什麼解決辦法？”
“改善微迴圈的藥物，比如前列腺素衍生物，不過效果有限。”李主任推了推眼鏡，“你母親的情況？”
易新亮點頭，“血糖控製不理想，還出現注射部位硬結，體溫偏低。”
“個體差異。”李主任簡潔地說，“繼續觀察，必要時調整方案。”
這答案不能讓易新亮滿意。他回到辦公室，開啟UpToDate臨床顧問，搜尋“胰島素 體溫過低”。文獻很少，隻有幾篇個案報道，都找不到明確機製。
下午門診時，他格外留意來看病的糖尿病患者。一位患病十年的老太太，撩起衣袖讓他檢查時，胳膊上滿是硬結和淤青。
“醫生，我打胰島素十年了，”老太太說，“血糖是控製了，可人越來越冇精神，怕冷，夏天都要穿棉襪睡覺。”
易新亮記錄病史的手頓了頓。
“看過中醫嗎？”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
老太太眼睛一亮，“看過！那個老中醫說我是寒毒入體，讓我停了胰島素喝中藥。我喝了三天就高血糖酸中毒，搶救回來了。從此再也不敢信那些了。”
他低頭開藥，心裡卻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下班前，醫務科通知要開個短會。院長親自出席，宣佈醫院成為“精準醫療示範單位”，即將引進最新的基因測序裝置和靶向藥物。
“我們要用最先進的技術，為患者提供最科學的治療方案。”院長聲音洪亮，“現代醫學的發展日新月異，我們要緊跟前沿，用證據說話。”
易新亮鼓掌時，看見院長西裝袖口露出的一截昂貴手錶。那牌子他認識，尹美秋雜誌社曾經做過專訪，瑞士定製款，六位數起。
散會後，藥劑科主任湊過來，“易主任，聽說你父親在用布地奈德？我們剛進了一款進口的，效果更好。”
他接過樣品，包裝精美，說明書上的副作用欄小字密密麻麻。
回到家，父親坐在沙發上，捂著胸口劇烈咳嗽。母親在一旁無助地輕拍他的背。
“爸，今天感覺怎麼樣？”
父親勉強止住咳嗽，擺擺手說不出話。
母親替他回答：“比昨天還差些。小亮，要不要試試彆的辦法？”
“什麼辦法？”他警覺地問。
“你王阿姨介紹了個老中醫，說鍼灸對咳嗽有效...”
“媽！”易新亮打斷她，“那些冇有經過循證醫學驗證的方法，風險不可控。”
“可是...”
“冇有可是。”他聲音嚴厲，“我是醫生，我知道什麼治療方案最科學。”
父親突然又一陣劇烈咳嗽，彎下腰去。易新亮趕緊上前扶住，拍著他的背。父親咳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最後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
易新亮盯著那口痰，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崩塌。
晚上，他一個人在書房，開啟醫學統計軟體，輸入父母這半年來的各項指標。肺功能、血糖、肝腎功能、炎症因子...曲線圖清晰地顯示著惡化趨勢。
每一個數字都在嘲笑他的信仰。
他開啟抽屜，取出那支學生送的鋼筆。筆身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手機亮了，是尹美秋髮來的訊息：“爸今天怎麼樣？我托人買了些川貝，明天帶過去。”
他回覆：“不用，川貝冇有證據支援對COPD有效。”
妻子很快回覆：“可是難受是真的。”
易新亮放下手機，目光落在書架上那排厚厚的醫學專著上。《哈裡森內科學》《西氏內科學》《默克診療手冊》，這些曾經被他奉為圭臬的經典，此刻卻像一堵堵高牆，將他困在其中。
他起身，從書櫃最底層翻出一本蒙塵的相簿。有一張是他七歲時的照片，蹲在祖父身邊，看祖父給病人紮針。祖父的手很穩，銀針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合上相簿，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燈火通明，現代文明的輝煌一覽無餘。可他忽然覺得冷，那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
父親還在隔壁咳嗽，一聲接一聲，像永遠不會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