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殯儀館的停屍間,永遠瀰漫著福爾馬林和冷香混合的氣息。沈硯殊換上藍色防護服,戴上口罩手套時,指尖還帶著昨夜殘留的寒意——她是這裏唯一的女化妝師,入行五年,見過無數殘缺的遺體,卻從未像最近這樣,被一種莫名的恐懼纏繞。
怪事是從一箱無名骸骨開始的。
那天淩晨,殯儀館接收了一批從老城區拆遷工地挖出的骸骨,其中一具被單獨裝在木箱裏,骨骼殘缺,顱骨上有明顯的鈍器傷痕,根據骨骼形態判斷,是位二十歲左右的女性。沈硯殊按流程準備整理骸骨、復原儀容,卻在開啟工具箱時,發現裏麵多了一個半尺高的紙人。
紙人穿著褪色的紅綢嫁衣,麵容用硃砂勾勒,眉眼彎彎,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滲人的是它的眼睛,用黑墨點成,嵌在蒼白的紙麵上,竟讓人覺得,無論從哪個角度,它都在盯著你。
“誰放進來的?”沈硯殊問值班的保安老陳。老陳頭搖得像撥浪鼓:“沒人進過停屍間啊,這紙人……看著像老輩人殉葬用的。”
沈硯殊沒多想,隨手把紙人扔到了雜物間。可當天晚上,她整理那具無名骸骨時,怪事發生了——她明明已經用專業工具將散落的骨骼拚接完整,轉身拿修復材料的瞬間,骸骨竟又散成了一堆,顱骨滾到腳邊,眼窩黑洞洞地對著她,像是在無聲注視。
更恐怖的是,鏡子裏的倒影。
沈硯殊蹲下身撿顱骨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鏡子裏,她的身後站著一個紅影。她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隻有通風口的風,吹得白床單輕輕晃動。可再看鏡子,那個紅影清晰無比——正是那個被她扔掉的紙人,正站在她身後,紅綢嫁衣飄動,硃砂勾勒的手指,指向骸骨堆的方向。
沈硯殊嚇得渾身發冷,手裏的鑷子掉在地上。她強作鎮定,撿起鑷子,卻發現那具散亂的骸骨,顱骨與下頜骨竟以詭異的角度咬合在一起,像是咧開嘴笑,與紙人的表情一模一樣。
“別裝神弄鬼!”沈硯殊低吼一聲,拿起酒精噴壺,對著鏡子噴灑。鏡子裏的紙人瞬間消失,可地上的骸骨,咬合的角度越來越誇張,下頜骨幾乎要脫離顱骨,露出裏麵發黑的骨茬。
當晚,沈硯殊高燒不退,夢裏全是那個紙人。紙人穿著紅嫁衣,一步步向她走來,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迴響:“幫我……歸整……”
第二天,沈硯殊請了假,跑到市檔案館,想查查那具無名骸骨的來歷。檔案顯示,拆遷工地是民國時期軍閥張嘯林的舊宅,十年前,曾有一位殯儀館的女化妝師在那裏失蹤,至今杳無音訊,而她失蹤前,也負責過一批從工地挖出的無名骸骨。
“那個失蹤的化妝師,叫林婉卿,和你一樣,是個厲害的斂妝師。”檔案館的老管理員嘆了口氣,“聽說她失蹤前,總說遇到了紙人,還說紙人要她幫忙‘歸整遺骨’。”
沈硯殊心頭一沉,她突然想起,自己扔掉的那個紙人,衣服上綉著一個“林”字。
回到殯儀館時,已是深夜。停屍間的燈忽明忽暗,雜物間的門開著,那個紙人竟又回到了她的工具箱裏。這一次,紙人的手裏多了一張紙條,上麵用硃砂寫著:“民國二十三年,張嘯林強搶民女蘇玉嬛,逼她為妾,蘇玉嬛不從,被活活打死,屍骨埋於宅中。林婉卿發現真相,想幫我歸整遺骨、體麵入殮,卻被張嘯林的鬼魂困住,附在了紙人裡。”
沈硯殊看著紙條,渾身發抖。她終於明白,那具無名骸骨,就是蘇玉嬛的遺骨,而紙人裡,藏著林婉卿的魂魄——時隔近百年,遺骨雖朽,可林婉卿的執念與蘇玉嬛的怨氣,卻始終被困在這停屍間裏。
就在這時,停屍間的溫度驟降,通風口傳來一陣陰冷的風,無數張泛黃的紙錢從通風口飄進來,落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張嘯林的鬼魂,竟附在了散落的骸骨上,骨塊們在地上滾動、拚接,漸漸組成一個扭曲的人形,顱骨上的黑洞洞的眼窩,閃爍著陰鷙的紅光,對著沈硯殊嘶吼:“多管閑事,都得死!”
沈硯殊轉身就跑,卻發現停屍間的門被鎖死了。無數個紙人從雜物間湧出來,密密麻麻地站在她的周圍,全都穿著紅嫁衣,麵容一致,黑墨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
“幫我……歸整……”紙人們異口同聲地喊道,聲音沙啞,像是無數張紙張在摩擦。
沈硯殊想起自己的職業,斂妝師的職責,就是讓逝者體麵告別。她深吸一口氣,拿出化妝箱裏的硃砂和桃木梳(她早有準備,從民俗店買來的辟邪物),對著最前麵的紙人(林婉卿的魂魄)說:“我幫你,也幫蘇玉嬛。”
她拿起桃木梳,蘸著硃砂,輕輕梳理紙人的頭髮。紙人身上的寒氣漸漸消散,紅嫁衣的顏色變得鮮艷起來。“謝謝……”林婉卿的聲音從紙人裡傳來,帶著釋然。
就在這時,張嘯林的骨形鬼魂撲了過來,骨爪成抓,抓向沈硯殊的脖頸。沈硯殊早有防備,將手中的硃砂潑向鬼魂,鬼魂發出淒厲的尖叫,骨塊上冒出黑煙。她趁機拿起旁邊的打火機,點燃了那些紙人。
火焰瞬間竄起,竟是詭異的青綠色,像是鬼火般舔舐著紙人的紅綢嫁衣。紙人們在火中扭曲掙紮,肢體以常人無法做到的角度彎折,硃砂勾勒的麵容融化成暗紅色的漿液,順著紙頁流淌,露出下麵黑洞洞的空洞,像是無數雙怨毒的眼睛。燃燒時的聲響格外刺耳,除了紙張撕裂的“嘶啦”聲,還有類似孩童啼哭的微弱哀嚎,混合著紅綢燃燒的“劈啪”聲,像是無數冤魂在火中掙紮。一股濃烈的焦糊味撲麵而來,夾雜著黴味和淡淡的腥甜氣,熏得沈硯殊頭暈目眩,卻死死咬著牙沒有後退。
紙人燃燒殆盡,化作黑紅色的灰燼,在空中打著旋。林婉卿的魂魄從灰燼中飄出來,變成一道柔和的白光,籠罩在蘇玉嬛的遺骨上。散落的骨塊在白光中自動拚接,顱骨上的傷痕漸漸淡化,最終組成一具完整的骸骨,安靜地躺在停屍台上,不再猙獰。
沈硯殊拿起修復工具,給蘇玉嬛的遺骨進行最後的整理。她用專用材料填補骨縫,擦拭掉骨麵上的汙漬,為骸骨穿上乾淨的素色壽衣,讓它以最體麵的姿態告別塵世。“安息吧。”沈硯殊輕聲說,指尖劃過冰冷的顱骨,帶著一絲憐憫。
就在這時,停屍間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清晨的陽光穿透黑暗照了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張嘯林的鬼魂在陽光下發出淒厲的嘶吼,黑煙越來越淡,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中。那些紙人灰燼在空中凝聚成一個小小的白紙人,穿著素色的民國學生裝,麵容正是林婉卿的樣子,眉眼溫柔,對著沈硯殊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化作點點星光,消失在晨光裡。
從那以後,海城殯儀館再也沒有發生過詭異的事。沈硯殊依舊做著斂妝師的工作,隻是每次整理遺骨時,都會在工具箱裏放一小包硃砂和一把桃木梳,案頭還多了一瓶淡淡的檀香,驅散停屍間的陰冷。
可她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有天晚上,她加班給一具老人生前整理遺骨,鏡子裏竟又映出了那個紅嫁衣紙人的身影,一閃而過,紅綢裙擺輕輕晃動。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鏡子裏隻有她和整齊的遺骨,可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紅綢香氣,混合著檀香,溫柔而詭異。
沈硯殊知道,或許還有更多帶著執唸的逝者,被困在陰陽交界。而她,作為斂妝師,註定要以雙手為橋,用溫柔與敬畏化解執念,讓每一個靈魂都能體麵地告別塵世。
殯儀館的月光依舊清冷,停屍間的燈安靜地亮著,像是守護長夜的眼睛。沈硯殊收拾好工具箱,轉身離開時,隱約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謝謝”,像是風吹過紙張的聲音,溫柔而釋然,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