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約車司機老張,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生理性的淚水。已經是淩晨一點,城市的喧囂漸漸沉澱,隻剩下路燈孤獨地亮著,在空曠的街道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準備再接最後一單就收工回家。
手機適時地“叮咚”一聲,螢幕上跳出一個新訂單。
“起始點:清河路與友誼大街交叉口(南行公交站)。終點:西山公墓管理處。”
老張心裏咯噔一下。西山公墓?這大半夜的,去那兒幹嘛?他心裏泛起一絲嘀咕,但看著那不算近的路程和係統自動加價的深夜費,疲憊還是壓過了那點微不足道的不安。賺錢嘛,不寒磣。他點了接單,打轉向燈,朝著起始點駛去。
清河路那段比較偏僻,路燈也稀疏。遠遠地,他就看到公交站牌下站著三個人影。車燈掃過,看清了是兩男一女,都穿著深色的衣服,看起來很年輕,像是剛結束聚會的模樣。他們安靜地站著,沒有交談,與尋常深夜等車、往往帶著些醉意和喧鬧的年輕人有些不同。
老張把車穩穩停在他們麵前。副駕駛的門被拉開,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臉色有些蒼白的年輕男子坐了進來,低聲說了句:“師傅,去西山公墓。”聲音很輕,沒什麼起伏。
後排也坐進了兩個人,同樣沉默。
老張從後視鏡瞥了一眼。後排靠左是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生,低著頭,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靠右是個長頭髮的女生,穿著深藍色的連衣裙,臉扭向窗外,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黑暗。
“繫好安全帶哈。”老張習慣性地提醒了一句,然後設定了導航,踩下油門。
車裏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氛圍。太安靜了。這三個人從上車後就沒再說過一句話,甚至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車載電台裡播放的深夜音樂節目,主持人低沉的聲音和舒緩的爵士樂,反而更加襯托出這種死寂。
老張試圖打破沉默:“這麼晚去西山,是有事啊?”
沒人回答。
他透過後視鏡又看了一眼。副駕的年輕男子目視前方,眼神空洞。後排的兩人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老張心裏那點不安又浮了上來。他乾這行久了,什麼奇怪的客人都見過,但像這樣三個人都如此沉默,還是頭一遭。他下意識地提高了車速,隻想儘快把這單跑完。
車子駛出市區,拐上了通往西山的盤山公路。路兩邊是黑黢黢的山林,樹影在車燈下張牙舞爪。周圍愈發寂靜,隻有輪胎摩擦路麵的沙沙聲和引擎的低吼。
就在這時,老張無意間瞥了一眼車內後視鏡,想看看後排乘客的情況。
這一看,他的血液瞬間有點發涼。
後排……坐著三個人?
不對啊,明明是上來了兩個,一個灰夾克男生,一個藍裙子女生。可現在,在後視鏡反射的、光線昏暗的後排座椅上,他清晰地看到了三個腦袋的輪廓!
中間,在那一男一女之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也低著頭,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一團模糊的、似乎是長發的黑影,穿著一身顏色更深的、幾乎與座椅陰影融為一體的衣服。
老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強迫自己冷靜,是不是看錯了?光線太暗,角度問題?
他假裝調整後視鏡的角度,更加仔細地看去。
沒錯!是三個人!
那個多出來的人,就靜靜地坐在中間,和另外兩人一樣,低垂著頭,沒有任何聲息。而旁邊的那一男一女,似乎對此毫無察覺,或者說……習以為常?
一股寒意順著老張的脊梁骨爬了上來。他猛地想起一些老司機口中流傳的禁忌——深夜載客,尤其是去偏僻地方,如果發現乘客數量不對,或者感覺“不對勁”,最好立刻找個藉口結束行程。
他嚥了口唾沫,手心開始冒汗。他從後視鏡裡死死盯著那個多出來的“人”,試圖看清它的臉,但那團黑影就像是個吸收光線的深淵,什麼也看不清。
車子繼續在盤山公路上行駛,轉過一個又一個彎道。離西山公墓越來越近。
老張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不敢再去看後視鏡,但又忍不住。每一次看去,那個多出來的“第四位乘客”都好好地坐在那裏,無聲無息,像一個冰冷的、不屬於這個空間的填充物。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疲勞駕駛產生了幻覺。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傳來。
不是幻覺。
電台的音樂不知何時變成了刺耳的沙沙電流聲,老張手忙腳亂地關掉了它。車內徹底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終於忍不住,用發顫的聲音,試探著對副駕駛的年輕男子說:“那個……哥們兒,你們……是三個人一起的吧?”
副駕的男子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老張,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沒有回答。
老張嚇得差點把方向盤甩出去。
就在這時,導航提示音冰冷地響起:“您已到達目的地附近,目的地在您右側。”
老張一個急剎車,車子猛地停在了西山公墓管理處的門口。那是一座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陰森的老式建築,鐵門緊閉,周圍是影影綽綽的墓碑。
“到了。”老張的聲音乾澀無比,他隻希望這些人趕緊下車。
副駕的男子默默掏出手機,掃碼支付。軟體提示音響起:“支付成功。”
然後,他推開車門,下了車。後排的那個灰夾克男生和藍裙子女生,也動作一致地、沉默地開啟車門,走了下去。
老張死死地盯著後排中間那個位置。
那個多出來的“第四位乘客”,沒有動。
它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裏,低垂著頭,彷彿紮根在了座位上。
老張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不敢催,不敢問,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車外的三個人,並排站在公墓緊閉的鐵門前,背對著車子,一動不動,就像三尊雕像。
過了大概十幾秒,或者一個世紀那麼長。
老張從後視鏡裡看到,那個“第四位乘客”,終於動了。
它極其緩慢地、用一種非人的、近乎平移的方式,“滑”出了後排座位,站到了車外。
然後,它和車外那三人匯合,四個身影,並排站立,沉默地麵對著公墓的鐵門。
自始至終,老張都沒有看清那個“第四位乘客”的臉。
他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恐懼,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掛上倒擋,猛踩油門,車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怪叫,瘋狂地向後倒去,然後一個甩頭,不顧一切地沿著來路疾馳而下。
他甚至不敢回頭看。
一路飆車回到市區,看到燈火通明的大街,老張纔敢把車停在路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顫抖著手,拿出手機,想看看剛才那筆訂單的詳細資訊,確認一下是不是自己精神錯亂了。
訂單記錄清晰地顯示著:起始點,清河路與友誼大街交叉口。終點,西山公墓管理處。乘客,4位。
支付金額,也是按照4位乘客計算的。
老張盯著那個數字“4”,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那天晚上,他到底……載了些什麼“東西”?
而從那天起,老張再也不敢在深夜跑單去偏僻的地方。偶爾在深夜開車路過一些公交站台,看到黑暗中獨自等車的人影,他都會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然後一腳油門,迅速離開。
隻是,他的車裏,似乎永遠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那個深夜的陰冷氣息。以及後視鏡裡,偶爾會一閃而過的、關於第四個座位的模糊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