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桌裡的聲音
迎新那天,漂亮學姐單獨給我講了六年來的禁忌:
“千萬別坐教室後排靠窗那個位置——李安死後,每個坐過的人都會在深夜獨自返回教室。”
“他們對著抽屜喃喃自語,像是和誰許願。”
“今早,又有個男生弔死在那個座位上,手裏緊握著自己挖出的眼珠,而第一個發現他的人...”
學姐突然死死盯住我:“就是你昨晚半夜回寢時撞見的那個空眼眶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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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風帶著夏末的餘溫和初秋的潮氣,吹過青嶼大學略顯古舊的林蔭道。陽光透過繁茂的樟樹葉,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臉上帶著好奇與懵懂的新生,喧囂而充滿生機。
陳默就是其中之一。他辦完冗長的報到手續,拖著疲憊的身子找到分配好的宿舍,剛把行李扔在靠門的下鋪,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同宿舍一個叫王胖的健談男生就拉著他,說要去熟悉熟悉環境,重點是去看看未來四年上課的地方。
教學樓有著老式蘇式建築的風格,紅磚牆,高窗,走廊幽深而安靜,與外麵的熱鬧恍若兩個世界。大部分教室都鎖著門,他們一路走到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階梯教室——307。
王胖試著推了推後門,吱呀一聲,竟開了一條縫。
“嘿,運氣不錯。”他朝陳默擠擠眼,率先溜了進去。
陳默跟著走進。教室空曠無人,午後的陽光被高大的窗戶過濾後,斜斜地照進來,在矇著薄塵的講台和課桌上劃出一道道光柱。空氣裡瀰漫著粉筆灰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
“嘖嘖,這位置好啊,隱蔽,適合摸魚。”王胖徑直走向後排靠窗的一個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還愜意地伸了個懶腰。
陳默笑了笑,目光隨意掃過教室。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在後門邊定格了。那裏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女生,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裙擺和長發在穿過門縫的微風裏輕輕拂動。她很漂亮,但臉色是一種不太健康的蒼白,眼神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戒。
她的目光越過陳默,直直地落在王胖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坐的那個位置上。
“同學,”她的聲音清冷,打破了教室的寂靜,“能麻煩你換個位置嗎?”
王胖嚇了一跳,回過頭,看到是個漂亮學姐,臉上的不滿立刻變成了訕笑:“啊?學姐,這位置……有人?”
“沒有。”學姐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隻是那個位置不太好。”
“不太好?”王胖撓撓頭,不明所以。
學姐走了過來,腳步很輕。她看著王胖,又瞥了一眼旁邊的陳默,緩緩開口:“你們是新生,可能不知道。那個位置,死過人。”
王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六年前,一個叫李安的學生,就死在那個座位上。”學姐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死狀……很慘。”
陳默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教室裡的溫度似乎都降低了幾度。
王胖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從那個座位上彈起來,躲到陳默身邊,臉色發白:“死……死人?學姐你別嚇唬我們啊!”
學姐沒有理會他,她的目光轉向那個此刻空著的、靠窗的座位。午後的陽光正照在那張深褐色的木質課桌上,桌麵有些斑駁,劃痕很多,看起來和別的桌子並無二致。
“李安死前那段時間,總說能聽到那張課桌的抽屜裡有聲音。”學姐的聲音帶著一種陷入回憶的飄忽,“他說,那聲音很模糊,像是有人在裏麵低聲說話,又像是用指甲在輕輕撓木頭。他跟我們說,抽屜裡的‘東西’告訴他,能看到他,還說……可以幫他實現願望。”
實現願望?陳默心裏咯噔一下。這聽起來像是都市怪談裡常見的橋段,但由這位氣質清冷的學姐在如此空曠的環境裏用這種語氣說出來,憑空多了幾分真實的可怖。
“當時沒人信他,隻覺得他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聽。”學姐繼續說著,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那張課桌,“後來,他變得越來越孤僻,整天對著抽屜自言自語。再後來……據說那天晚上,他帶著工具,想強行把抽屜拆開,看看裏麵到底有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教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陳默甚至能聽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聲。
“然後呢?”王胖嚥了口唾沫,緊張地問。
“第二天早上,保安發現他的時候……”學姐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的頭,被硬生生塞進了那個抽屜裡,頸骨都斷了。兩隻眼珠不見了,空洞洞地流著血。而他的嘴巴,被塞得滿滿的……是他自己的、齊肘斷下的一截小臂。”
“嘔——”王胖忍不住乾嘔了一聲,臉色慘白如紙。
陳默也感到胃裏一陣翻騰,喉嚨發緊。那畫麵感太強,太血腥,太詭異了。頭塞進抽屜,眼珠消失,嘴裏塞著自己的斷臂……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惡作劇的範疇,透著一股邪異至極的殘忍。
“最奇怪的是,”學姐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平復情緒,“他的身體……不見了。現場隻有那顆被塞在抽屜裡的頭顱,和斷臂。警方搜查了整個學校,甚至擴大了範圍,始終沒有找到他身體的其他部分。就好像……那具身體自己走掉了,或者,被什麼東西拖走、徹底‘消化’掉了。”
案件最終成了懸案,不了了之。學校壓下了訊息,但“李安的課桌”這個怪談,卻在學生中間秘密地流傳了下來。
“這……這他媽……”王胖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了。
學姐終於將目光從那張課桌上移開,看向驚魂未定的兩人,語氣嚴肅地警告:“所以,記住,千萬別碰那個位置。尤其是晚上,絕對不要一個人來這裏。”
她說完,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教室,白色的裙擺消失在門外的陰影裡,像從未出現過。
王胖拉著陳默,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307教室,直到跑回陽光燦爛的室外,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我靠!太邪門了!那學姐誰啊?說得跟真的一樣!”王胖心有餘悸。
陳默沒有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沉默的教學樓。學姐的話在他心裏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李安……課桌裡的聲音……許願……那淒慘詭異的死狀……還有,不翼而飛的身體……
接下來的幾天,大學生活按部就班地展開。上課,吃飯,參加社團活動,認識新同學。307教室他們偶爾也會去,那是上大課的地方,但後排靠窗的那個位置,彷彿成了一個無形的禁區,即使教室坐滿了,也常常空著,偶爾有不明就裏的新生想坐,也會被知情的同學低聲勸阻。
陳默注意到,負責307教室及附近區域保潔和鎖門的,是一個姓張的老保安。他約莫五十多歲,身材幹瘦,總是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保安製服,沉默寡言,眼神有些渾濁,看人時沒什麼焦點。每次看到他拿著那一大串鑰匙,慢吞吞地巡視走廊,或者在深夜用手電筒檢查空教室時,陳默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怪談。
平淡的日子過了一週多。直到一個週四的淩晨,陳默因為參加一個同鄉學長的生日聚會,回來得晚了些。宿舍樓已經鎖門,他費了點勁才從一樓一處半開的窗戶爬進來。樓道裡一片死寂,隻有應急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
他躡手躡腳地往自己宿舍走,經過樓梯拐角時,差點撞上一個人。
是那個張保安。
他直挺挺地站在陰影裡,手裏握著一個老式的大號手電筒,光柱低垂著照在地麵上。他抬起頭,看向陳默,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一雙眼睛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空洞。
陳默嚇了一跳,連忙道歉:“對不起張叔,我……我回來晚了。”
張保安沒說話,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目光在陳默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讓陳默心裏有些發毛。他側身讓開,陳默趕緊道了聲謝,幾乎是跑著回到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陳默被一陣尖銳的警笛聲驚醒。宿舍樓下聚集了不少人,議論紛紛。他聽到嘈雜的人聲裡夾雜著“死人”、“教室”、“太慘了”之類的字眼。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跟著人流跑到教學樓,307教室外圍得水泄不通,拉起了警戒線。警察在裏麵忙碌地勘查著。他踮起腳尖,透過人群的縫隙,勉強能看到教室後排的景象——
那個靠窗的位置上,一個男生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癱坐在那裏,頭歪向一邊,脖子上套著一截似乎是窗簾繩的東西,另一端係在窗戶上方的鐵鉤上。他的臉色青紫,舌頭微微吐出。
但這並不是最駭人的。
那男生的右手抬起,手指深深地插入了自己的右眼窩裏,將整個眼球硬生生摳了出來,握在手心裏。暗紅色的血液和粘稠的組織液順著他蒼白的手指往下淌,滴落在攤開的課本上,染紅了一大片。而他的左眼圓睜著,瞳孔擴散,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教室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血腥和失禁排泄物的怪味。
陳默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忍著才沒吐出來。他認得那個男生,是隔壁班的一個同學,平時挺開朗的一個人。
“聽說第一個發現的是張保安……”旁邊有人低聲議論,“早上巡邏聞到味道不對,開門就看到……”
張保安?陳默猛地想起昨天淩晨在樓梯口撞見他那空洞的眼神,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就在這時,他在騷動的人群外圍,又看到了那個白色連衣裙的學姐。她靜靜地站在一棵樹下,隔著一段距離,望著307教室的方向,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複雜。
陳默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學姐……”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學姐轉過頭,看到他,似乎並不意外。
“又死了一個。”她淡淡地說,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坐在那個位置上。”
陳默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他……他也是許願了嗎?”
學姐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越過陳默,看向正在被抬出來的屍體,緩緩說道:“李安死後,每個坐過那個位置的人,時間長了,行為都會變得有些古怪。他們會不自覺地選擇那個座位,會在深夜獨自返回空無一人的教室,對著那個抽屜,喃喃自語,像是在和誰交流,又像是在……許願。”
她的目光轉回到陳默臉上,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深邃得讓人害怕。
“今早發現這個男生的,”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紮進陳默的耳膜,“就是那個張保安。”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學姐往前湊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確認感:
“而你,昨晚半夜回宿舍的時候,不是剛撞見過他嗎?”
一瞬間,陳默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凍結了!
昨晚……空無一人的樓道……陰影裡直挺挺站著的張保安……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
學姐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一扇通往深淵的門。李安的怪談,張保安詭異的出現,眼前這具死狀淒慘的屍體……無數碎片在他腦海裡瘋狂旋轉、碰撞,拚湊出一個模糊卻極端恐怖的輪廓!
那張課桌裡,或許真的藏著什麼東西。
而那個沉默寡言的張保安,他的角色,恐怕遠遠不止是第一個發現者那麼簡單……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裹挾著巨大的恐懼,將陳默徹底吞沒。他僵在原地,隻覺得陽光刺眼,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