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緒二十三年冬,鈞州城首富馮府張燈結綵,賀客盈門。花甲之壽的馮老夫人端坐堂上,笑看滿堂兒孫。知縣劉存元應邀赴宴,三杯酒下肚,竟伏案痛哭。
“諸君恕罪。”劉存元拭淚道,“今日見老夫人兒孫繞膝,不由想起三十年前,家兄千裡歸魂之事。”
滿座皆驚,燭火無風自動。
一、家道中落
鈞州城西劉家本是書香門第。劉父是個秀才,在城中設館授徒。長子劉存義天資聰穎,十三歲便能將《論語》倒背如流。誰料那年春日,一場怪病改變了一切。
“家兄突發高熱,渾身滾燙如炭火。”劉存元回憶道,“整整七日,母親日夜不眠,用井水浸濕的布巾為他降溫。”
病癒後的劉存義卻落下個怪症:一見書本就頭痛欲裂,聞不得墨香,聽不得聖賢之言。反倒對銅錢聲響情有獨鍾,每晚必要聽著錢幣相碰之聲方能入眠。
劉父望子成龍心切,見長子再不能讀書,鬱鬱成疾。臨終前,他拉著妻子王氏的手囑咐:“存義雖聰慧,卻與功名無緣。存元雖年幼,卻是塊讀書的料,定要好生栽培......”
從此,王氏獨自扛起家中重擔。這位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婦人,如今既要紡紗織布,又要打理田租。不出三年,青絲已成白髮,纖纖玉手佈滿老繭。
這年冬至,十六歲的劉存義忽然跪在母親麵前:“兒子想南下經商。”
王氏大驚:“你年紀尚小,南方又路途遙遠,叫為娘如何放心?”
“家中田租僅夠餬口,弟弟讀書又需銀錢。兒子雖讀不得書,算賬卻還伶俐。”劉存義從懷中掏出一本賬冊,“這是兒子暗中記錄的家中用度,請母親過目。”
王氏翻閱賬冊,但見字跡工整,收支明晰,不由淚如雨下:“是為娘耽誤了你......”
翌年開春,劉存義帶著母親當掉玉鐲換來的二十兩銀子啟程南下。臨行前,他在院中栽下一株桃樹,與母親約定:“兩年為期,不論盈虧,兒子定當歸家。”
二、音訊斷絕
起初,劉家每月都能收到劉存義的來信。信中寫道,他已在江州落腳,在一家商號做賬房先生。每封信都會附上幾錢碎銀,雖不多,卻也能貼補家用。
誰知第二年秋天,南方突發兵亂,洪楊起義軍與清軍交戰,驛路斷絕。王氏寄出的信件都被退回,劉存義也再無音訊。
“那些年,母親每日都要到村口張望。”劉存元抹了把淚,“每逢佳節,總要給哥哥擺上一副碗筷。不過三年,母親的眼睛就快哭瞎了。”
更讓王氏憂心的是,劉存元讀書的開銷日益增多。筆墨紙硯、束脩節禮,樣樣都要銀錢。無奈之下,她隻得將亡夫留下的玉佩也當了。
轉機發生在劉存元考中秀才那天。捷報傳來,臥病在床的王氏強撐病體,正要吩咐兒子給祖宗上香,忽聞門外馬蹄聲急。
“信!江州來的信!”驛卒在門外高喊。
王氏顫抖著拆開書信,才讀數行便昏死過去。信中寫道:“兒因兵亂流落漁村,以販魚為生。今官府收復江州,特修書一封,不知母親與弟弟可還安好......”
當夜王氏病情加重,咳血不止。劉存元含淚回信:“母親病重,盼兄速歸。”寫完這句話,他望著油盡燈枯的母親,又添上一行:“若遲恐難相見。”
三、千裡歸魂
這封信寄出後,王氏的病一日重過一日。這日黃昏,劉存元剛喂完葯,忽聽院外犬吠大作。出門一看,隻見七八隻野狗圍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狂吠不止。
“站住!”劉存元攔住來人,待看清對方麵容,不由失聲驚呼,“哥哥?!”
眼前的劉存義滿麵風塵,目光獃滯,對他視若無睹,徑直闖入屋內。
病榻上的王氏忽然睜眼,枯槁的臉上泛起異樣的紅暈:“是我兒回來了......”
劉存義撲到床前,將頭埋在母親懷中。王氏輕撫長子額發,嘴角含笑,慢慢合上了眼睛。
劉存元正待與兄長說話,卻見對方依舊伏在床沿紋絲不動。這時桌上銅鏡引起他的注意——鏡中竟照不出兄長的身影!
他顫抖著靠近,發現兄長後腦頭髮間隱有血跡。撥開發絲,赫然見一枚三寸長的桃木橛子深嵌骨中!
“這......”劉存元驚駭之際,劉存義的屍身忽然抖動,從懷中落下一封書信,又解下腰間搭褳——裏麵滿是碎銀。做完這些,屍身轟然倒地。
四、真相大白
信是一個遊方術士所寫。原來劉存義接到家書當日就辭工返鄉,途中遭遇山崩,被飛石擊中後腦。彌留之際恰遇術士經過,求其施法讓己歸家。
術士在信中寫道:“今兄執念感人,貧道以桃木劍為其續命七日。然屍身不能言,見母後當逝,萬勿強留......”
信末還詳細交代了安葬之法,囑咐務必取出桃木橛子,讓魂魄得以安息。
劉存元讀罷,對著兄長屍身叩首三次:“兄長大恩,存元永世不忘。”
後來劉存元用兄長帶回的銀兩安心讀書,終在三年後高中進士。而那些碎銀,他始終捨不得用完,留了幾塊隨身攜帶。
說到此處,劉存元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後是幾塊泛黑的碎銀:“這些銀子,至今還帶著江邊的魚腥氣......”
滿座賓客無不唏噓。馮老夫人拭淚道:“古有老萊子綵衣娛親,今有劉存義魂歸慰母。這等孝義,當真是感天動地。”
五、孝義流芳
此事傳入京城,連光緒帝也為之動容,特準在鈞州修建“孝義祠”。如今祠堂前的石碑上,還刻著那句警世恆言:
“烏鳥尚知反哺意,人間豈無舐犢情?”
據說孝義祠建成後,每逢清明,總有人看見劉存元在祠前枯坐。他臨終前留下遺囑,要與兄長葬在一處,好來世再做兄弟。
更奇的是,院中那株劉存義親手栽下的桃樹,年年花開似火。有人說,那是孝義之精魂所化,在訴說著一段超越生死的兄弟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