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九年,深秋的柳林鎮被一層薄霧籠著,鎮東頭的王家紙紮鋪卻早早開了門。掌櫃王瘸子正蹲在門檻上,用一把磨得發亮的竹刀修整著紙人的骨架。他左腿微跛,是十五歲那年跟爹學紮“鎮邪馬”時,被竹篾穿透膝蓋留下的舊傷,鎮上人便都叫他“王瘸子”,反倒忘了他本名王承宗。
王家紙紮鋪在柳林鎮開了六十多年,傳到王承宗手裏已是第三代。他家最絕的手藝是紮“紙人”——給死人燒的紙傭人。柳林鎮老人都說,王家的紙人“通陰陽”,誰家老人走了,隻要燒上兩個王家紙人,不出三天,死者準能託夢給子孫,說紙人“伺候得貼心”。就因這,王家的生意一直興隆,尤其是到了清明、中元,鋪子裏的竹篾、皮紙堆得像小山。
但王承宗有個從不對外人言的規矩:給死人紮的紙人,燒之前,絕不能點眼珠。
這規矩的根由,要從他爺爺王老實那輩說起。光緒年間,柳林鎮西邊的趙家莊有個大地主趙老財,老孃去世後,請王老實紮了八個紙人。王老實一時大意,給每個紙人的眼眶都點了硃砂珠。結果當天夜裏,趙老財家的下人就聽見後院傳來“沙沙”的紙響,第二天一早,就發現趙老財的小兒子直挺挺地死在了靈堂前,臉上還帶著詭異的笑。緊接著三天,趙家又死了兩口人,都死得不明不白。趙老財請來風水先生一看,先生指著那些沒燒的紙人說:“這些紙人有了魂,是它們索了人命!”趙老財嚇得當場把紙人燒了個乾淨,可從那以後,趙家就敗落了。王老實也因此發下重誓,王家子孫紮紙人,絕不能點眼珠,這規矩,便成了祖訓。
這年霜降剛過,鎮西的張屠戶張大山揣著一遝厚厚的銀票,風風火火地闖進了紙紮鋪。他弟弟張二狗前幾天在鎮上的“醉仙樓”跟人賭酒,喝了整整一壇老白乾,回家後又是吐又是鬧,沒熬到天亮就斷了氣。張大山哭得兩眼通紅,一進門就“噗通”給王承宗跪下了:“王師傅,求您給我弟弟紮四個頂好的紙人,再紮二十圈花圈!三天後出殯,您可得讓我弟弟在那邊也風光風光!”
王承宗扶起張大山,見他實在可憐,又看這生意利潤豐厚,便點頭應下。他把自己關在作坊裡,整整兩天沒出來。紮紙人是個精細活,先用竹篾紮出骨架,再糊上摻了麻絲的皮紙,最後用墨線勾勒衣褶、眉眼。王承宗的手極穩,竹篾在他手裏像活了一樣,不多時,四個眉眼依稀的紙人就立在了作坊中央,隻是眼眶處空空如也,等著最後一道“點睛”的工序——不過這道工序,本該是在燒之前,由死者家屬點的。
第三天一早,張大山來取貨,見四個紙人紮得栩栩如生,隻是眼神處少了些“神氣”,便熱情地拉著王承宗去家裏喝酒。“王師傅,您這手藝沒的說!就是這紙人……看著有點木訥。”
幾杯烈酒下肚,王承宗的腦袋開始發暈。他本就對自己的手藝極有自負,被張大山這麼一誇一勸,酒勁上頭,竟生出了“錦上添花”的念頭。他搖搖晃晃地走進放紙人的偏房,從懷裏摸出那支傳了三代的硃砂筆,對著最中間那個紙人的眼眶,就點了下去。
“王師傅!使不得!”張大山跟進來,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怕……怕什麼……”王承宗舌頭打結,“我給它……添點精神……”
他這一點,就像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出殯那天,柳林鎮的人幾乎都來了。紙錢漫天飛舞,嗩吶吹得哀婉淒厲。張二狗的棺材剛下葬,張大山就指揮著人燒紙人。可怪事發生了——另外三個紙人一碰到火苗,就“騰”地一下燒成了灰燼,唯獨那個被王承宗點了眼珠的紙人,任憑火苗怎麼燒,就是燃不起來。那紙人臉上的笑容,在火光中明明滅滅,看得人後背發涼。
“邪門了!這紙人怎麼燒不著?”
“該不會是……成精了吧?”
人群裡議論紛紛,張大山又驚又怕,趕緊讓人把那紙人從火裡搶出來,用一個破麻袋胡亂裹了,扔到了村外亂葬崗旁邊的臭河溝裡。做完這些,他才覺得心裏稍微安穩了些,卻把這件怪事徹底拋到了腦後。
王承宗送完貨,又被張大山灌了不少酒,推著空著手推車往家走。走到鎮外的“亂葬崗岔路口”時,酒勁上來,頭暈得厲害,他跑到道邊吐了個天昏地暗。等吐完了,隻覺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便躺在手推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陣“吱呀、吱呀”的聲響把他驚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藉著慘淡的月光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他的手推車,正被一個“人”推著,緩緩地往亂葬崗的方向走!
那“人”身形單薄,穿著紙糊的長衫,正是他給張二狗紮的那個紙人!它的眼眶裏,兩點硃砂紅得刺眼,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偷……偷車的?”王承宗腦子一片空白,第一個念頭竟如此荒謬。可他明明就躺在車上,這賊的膽子也太大了!
他又驚又怒,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想跑,腿卻像灌了鉛,怎麼也動不了。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紙人推著車,一步步走向亂葬崗那片黑黢黢的樹林。
快到樹林邊緣時,那紙人忽然停下了。它緩緩地轉過身,麵對著王承宗。
藉著慘白的月光,王承宗看清了它的臉——還是那副畫上去的微笑,可配上那滴溜溜亂轉的硃砂眼珠,說不出的陰森詭異。它就那麼死死地盯著王承宗,眼神裡沒有絲毫情緒,卻讓王承宗從骨頭縫裏透出一股寒意。
“對……對不起……我錯了……”王承宗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哀求道,“我不該給你點眼珠……你放過我吧……”
那紙人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它忽然“動”了。它沒有像人一樣邁步,而是雙腳離地,輕飄飄地“飄”了起來,朝著王承宗飄了過來。
王承宗嚇得尖叫一聲,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柳林鎮的方向跑。他不敢回頭,隻覺得那兩點硃砂紅的眼珠,一直跟在他身後,盯得他後背發麻。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看到鎮口的牌坊,他纔敢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回頭望去,亂葬崗方向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
他連滾帶爬地回了家,一進門就把自己關在屋裏,發起了高燒。嘴裏不停地胡言亂語,一會兒說“別找我”,一會兒又說“眼珠不能點”。張大山聽說後,心裏咯噔一下,想起了河溝裡那燒不著的紙人,趕緊請了鎮上的郎中來看,可郎中把了脈,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說是“撞了邪”。
王承宗這一病,就病了整整一個月。等他好不容易能下床了,人也變得沉默寡言,眼神裡沒了往日的精明,隻剩下揮之不去的恐懼。他把紙紮鋪的門板一卸,變賣了所有的竹篾、皮紙,從此再也不提紮紙人的事,轉行去給鎮上的富戶挑水,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纔回來,盡量避免與人接觸。
柳林鎮的人見他這樣,也都知道他是被那“活紙人”嚇著了。從那以後,再沒人敢讓紙紮匠給紙人點眼珠。王家的那條祖訓,也隨著王承宗的遭遇,在十裡八鄉傳得更廣了。
可事情並沒有結束。
自從那紙人被扔到亂葬崗的河溝後,鎮上就開始怪事不斷。有人說在半夜看到河溝裡飄著個紙人影,眼眶紅紅的;還有人說自家養的狗,一到亂葬崗附近就狂吠不止,怎麼拉都拉不走。更邪乎的是,有個晚歸的貨郎,聲稱看到一個紙人站在亂葬崗的墳頭上,正對著他笑,那笑容,跟王承宗紮的那個紙人一模一樣。
張大山更是嚇得不行,偷偷找了個道士來鎮邪。道士在亂葬崗做法唸咒,折騰了大半天,最後隻留下一句話:“這紙人沾了人氣和陽氣,又在亂葬崗吸了陰氣,已經成了精怪,尋常法子鎮不住它。你們以後少往這邊來就是了。”
從那以後,亂葬崗成了柳林鎮的禁地。每到月圓之夜,鎮民們總能聽到從那邊傳來若有若無的“沙沙”紙響,還有人說,看到一個穿著紙長衫的人影,在亂葬崗的墳堆間飄來飄去,眼眶裏的兩點硃砂紅,在黑暗中像鬼火一樣閃爍。
王承宗後來搬離了柳林鎮,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但“活紙人”的傳說,卻在冀中平原上傳了一代又一代。直到今天,還有老人在告誡晚輩:“給死人紮的紙人,千萬不能點眼珠,點了,它就活了……”
那抹在黑暗中閃爍的硃砂紅,成了柳林鎮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也成了民間喪葬文化中,一道關於禁忌與恐懼的詭異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