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偷剪了同事陳暉的頭髮壓在枕下,第二天陳暉就突發低血糖暈倒,他順利接盤了對方的大客戶。初嘗甜頭後,他變本加厲,直到在鏡中看見陳暉站在自己身後梳頭,而自己的頭髮開始大把脫落。
李維偷剪陳暉頭髮後的第十天,生活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滑向失控的軌道。
王總的專案進展順利得不像話,經理的褒獎和同事暗含羨慕(或嫉妒)的目光,像一層虛幻的糖衣,包裹著他日益膨脹的竊喜與深深的不安。那個紅布包成了他秘而不宣的“幸運符”,每晚硌在後腦,帶來一種扭曲的踏實感。他甚至開始留意陳暉留在辦公室的其它“貼身之物”——那支他用慣的簽字筆,半包未吃完的餅乾,掛在椅背上的備用襯衫。每次目光掠過這些物件,心底就竄起一股冰涼的、帶著腥氣的火苗,燒得他既興奮又戰慄。
陳暉出院回來了,臉色依舊蒼白,走路有些虛浮,像大病初癒。辦公室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同情和疏離。他本人卻沉默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談笑風生,隻是埋頭處理積壓的工作,偶爾抬頭,眼神空蕩蕩地掠過眾人,偶爾會落在李維身上。那眼神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李維卻每次都像被針紮了一下,慌忙避開,脊背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安慰自己:陳暉隻是身體還沒恢復,精神不濟。
真正讓李維開始恐慌的,是鏡子裏的影像,和枕頭下的異樣。
起初隻是眼角餘光的一瞥,衛生間鏡子裏自己肩膀後麵,似乎多了一團模糊的、比周圍環境更濃重的陰影。他猛地回頭,身後隻有瓷磚牆。他用力揉眼,再看向鏡子,一切正常。他歸結於自己神經過敏,加班太累。
直到那天深夜,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屋裏沒開燈,隻有窗外城市霓虹的微光滲入。他習慣性地瞥向玄關那麵穿衣鏡——鏡子很舊了,邊緣水銀有些剝落,映出的影像總帶著點扭曲。
鏡子裏的他,麵容憔悴,眼窩深陷。但在他的影像身後,靠客廳沙發的位置,隱約多了一個坐著的輪廓。很淡,像光線和陰影開的玩笑,又像是鏡麵本身瑕疵造成的錯覺。可那輪廓……似乎低著頭,手裏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一下一下地動著。
李維的血液瞬間凍住了。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幾秒鐘後,那輪廓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他衝過去開啟客廳所有的燈,慘白的光線充滿每個角落,沙發空空如也,隻有一隻他早上隨手扔在那裏的靠墊。
是錯覺。必須是錯覺。
他踉蹌著走進臥室,不敢再看任何反光的表麵。躺在床上,枕下那個硬物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強烈。他煩躁地伸手進去,想調整一下位置。指尖觸碰到紅布包時,他渾身一僵。
觸感……不對。
原本裏麵隻有一張裹著頭髮的鈔票,硬而扁平。現在,裏麵似乎多了些東西,細細的,糾纏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韌性。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胸膛劇烈起伏。過了很久,他才顫抖著,再次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紅布包從枕下抽出來。
枱燈光調到最暗。他解開那個死結,手指冰涼得不聽使喚。紅絨佈展開,裏麵那張紅色鈔票還在。但鈔票上,那根原本屬於陳暉的、兩寸來長的黑髮旁邊,多了一小撮同樣黑色、同樣筆直的短髮。比之前那根更短,更碎,像是新近掉落的。
而這兩撮頭髮,不知何時,竟然以一種極其輕微、卻絕不可能自然形成的弧度,彼此纏繞了小半圈。
李維的胃猛地抽搐起來,一陣劇烈的噁心衝上喉嚨。他衝進衛生間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抬頭看向盥洗池上方的鏡子,鏡中的自己臉色慘白如鬼,眼底是無法掩飾的恐懼。他不敢細看鏡中自己身後是否還有別的什麼,匆匆用冷水潑臉。
這一夜,他睜眼到天明。枕下的紅布包被他扔進了床頭櫃最底層,還上了鎖。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跗骨之蛆,並未消失。
第二天在辦公室,李維精神恍惚,黑眼圈濃重。陳暉的位置離他不遠,他能感覺到,陳暉今天似乎“恢復”了一些。不是身體上的,而是一種精神氣。陳暉甚至在接一個電話時,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聽在李維耳朵裡,像鈍刀子刮過玻璃。
午休時,李維去洗手間。站在小便池前,他無意間抬眼,看到對麵光潔的瓷磚牆上模糊映出的人影。他身後隔間的門似乎開了一條縫,門縫裏……好像站著一個人,靜靜地,麵朝著他的方向。
李維駭然回頭。身後一排隔間門都緊閉著,隻有最裏麵一扇虛掩著,裏麵空無一人。瓷磚牆反射的光晃得他眼暈。是水漬?還是光影?
他逃也似的回到工位,心臟狂跳。下午開會,他心神不寧,經理說的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忍不住,偷偷地,極其快速地,瞄了一眼斜前方的陳暉。
陳暉正專註地看著投影螢幕,側臉線條平靜。他似乎感覺到了李維的目光,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平淡的。但就在與李維視線接觸的剎那,他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笑,至少不是正常的笑。那是一個極其短暫、近乎肌肉抽搐的弧度,快得讓李維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但陳暉的眼睛,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無神的眼睛,在那一瞬,似乎清晰地映出了會議室慘白的燈光,亮得有些滲人。
李維像被閃電擊中,倉皇低下頭,手指冰冷。
下班後,李維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他再次開啟床頭櫃,取出那個紅布包,發瘋似的想把那兩撮纏繞的頭髮分開。可它們像是有了生命,死死地絞在一起,稍微用力,就感到一種無形的阻力,彷彿扯斷它們會引發什麼可怕的事情。他拿起剪刀,手抖得厲害,最終也沒敢剪下去。
夜裏,他做了個噩夢。夢見自己坐在一間沒有門窗、全是鏡子的房間裏,無數個“自己”在鏡中看著他,表情驚恐。而在每一個“他”的身後,都站著一個模糊的、低頭梳頭的影子。沙沙的梳頭聲從四麵八方湧來,越來越響,最後變成海嘯般的噪音。他低頭,看見自己的頭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枯黃、斷裂,大把大把地脫落,落在鏡麵上,堆積如山。
他尖叫著醒來,渾身被冷汗浸透。窗外天色仍是濃黑。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頭頂。
手指穿過發叢,沒有夢中那般恐怖的脫落,但是……指縫間帶下了比平時多得多的頭髮。十幾根,幾十根?在昏暗的光線下,它們扭曲著,躺在掌心,了無生氣。
李維開啟手機手電筒,湊近梳妝枱的鏡子。鏡中的男人眼眶深陷,眼球佈滿血絲,頭髮雖然還在,但明顯失去了光澤,變得乾枯毛躁,髮際線周圍,似乎真的稀疏了一點。他顫抖著用手耙梳了一下,又是不少斷髮飄落。
這不是錯覺。他的頭髮真的在掉。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
而鏡子裏的影像,在他因恐懼而睜大的瞳孔深處,似乎又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這次,他看得稍微清楚了一點——那是一個極其模糊的、低著頭的身影輪廓,就在他身後咫尺之遙,手裏似乎拿著一把梳子,緩慢地抬起,又落下。
“啊——!”
李維終於崩潰地嘶喊出來,猛地轉身,抄起手邊的一個玻璃水杯,用盡全身力氣朝身後砸去!
水杯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爆響,玻璃碎片和冷水四濺。身後空空如也。隻有慘白的牆壁,和牆上飛濺的水漬,在手機電筒光下,像一串詭異的淚痕。
喘息聲在死寂的房間裏如同破風箱。李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目光獃滯地落在滿地狼藉上。碎玻璃中,混著更多的、他剛剛扯落的頭髮。
幾天後,李維幾乎不敢照鏡子。他戴上了帽子,精神瀕臨崩潰。王總的專案出了個不大不小的紕漏,雖然不是他的直接責任,但經理看他的眼神已帶上了不滿。好運似乎在急速流失,連同他的健康和精神。
陳暉卻一天天“好”了起來。臉色紅潤了,說話中氣足了,甚至又開始接手新的重要任務。有同事私下議論,說陳暉病了一場,反而把之前的晦氣都帶走了,真是因禍得福。
李維知道不是。晦氣沒有消失,隻是轉移了。轉移到了他的頭上,他的身上,他的枕下,和他的每一麵鏡子裏。
他試過把紅布包扔進樓下的垃圾桶,甚至想過燒掉。但每次動手前,那種冰冷刺骨的窺視感就強烈到讓他無法呼吸。有一次,他剛把紅布包扔進小區垃圾桶,轉身走了不到十米,就感覺後頸一涼,好像有人對著他吹了一口氣。他驚恐回頭,隻見垃圾桶蓋輕輕晃動,一隻髒兮兮的野貓跳開,而垃圾桶邊緣,似乎勾著一縷熟悉的暗紅色絨布……
他最終還是把那個布包撿了回來,鎖回抽屜。彷彿那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一種詛咒的錨點。
又一個加班的夜晚,辦公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他對著電腦螢幕,眼神空洞。螢幕暗下去時,成了一麵模糊的鏡子,映出他戴著帽子的憔悴麵容,和身後一片深邃的黑暗。
他盯著那片黑暗。慢慢地,黑暗似乎蠕動起來,凝聚出一個更黑的人形輪廓,靜靜地站在他椅子後麵。輪廓抬起手,手裏拿著一把無形的梳子,開始一下,又一下,緩慢地梳著頭。
沙……沙……沙……
聲音彷彿直接響在他的腦子裏。
李維沒有動,也沒有尖叫。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絕望的笑容。他伸手,慢慢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頭頂,在昏暗的螢幕反光中,可見大片觸目驚心的稀疏。新長出的發茬細弱枯黃,而舊有的頭髮,還在無聲地、持續地脫落。幾根斷髮飄落在鍵盤上,了無生氣。
螢幕暗了下去,徹底黑屏,映不出任何影像。但李維知道,那個梳頭的影子還在。一直會在。
他緩緩轉過頭,望向陳暉空蕩蕩的工位。椅背上,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還搭在那裏,隨著中央空調微弱的氣流,輕輕晃動著,像一個人無聲的、嘲諷的呼吸。
李維終於明白,借來的不是運,是債。是鏡子也照不出的,如影隨形的,需要用他自己的一切去緩慢償還的,高利貸。
而這一切,或許,才剛剛開始。他摸了摸自己乾枯的頭髮,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下一個被這“好運”吸引,又將手伸向他人枕頭下的,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