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縣的舊街區,像一塊被時光浸得發皺的舊綢布。灰敗的牆皮層層剝落,露出裏麵暗紅色的磚,屋簷下的蛛網積了多年的塵,風一吹,晃晃悠悠,像是誰在暗處扯著透明的幡。這裏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沉澱著老輩人的故事,也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縣裏要搞改造,推土機的轟鳴已經在街區邊緣響起,像一頭飢餓的怪獸,隨時要吞掉這片搖搖欲墜的舊夢。
包工頭剛子是個不信邪的主,一身腱子肉,嗓門洪亮,接下拆趙家老宅的活時,拍著胸脯保證“三天平掉,絕不拖泥帶水”。趙家老宅在街尾,是棟典型的江南舊宅,飛簷翹角,隻是漆皮掉盡,露出木頭的深褐色,像老人皸裂的手。趙家人早就搬去了城裏,隻託了老街坊老趙頭——一個頭髮花白、眼神總帶著點舊時代謹慎的遠房長輩,來收拾些零碎的家當。
動工前一天下午,天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黃,空氣悶得像塊濕抹布,捂得人胸口發沉。剛子帶著幾個工人進老宅做最後檢查。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重的黴味混著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人直皺眉。屋裏很暗,隻有幾縷天光從窗欞的格子裏漏進來,照亮了空中飛舞的塵埃。
“孫,你打個手電看看樑上。”剛子沖一個年輕工人喊。
小孫應了聲,掏出強光手電,光柱刷地掃過屋頂。下一秒,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手電差點脫手。
“怎……怎麼了?”旁邊的工人緊張地問。
小孫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發顫:“蛇……好多蛇……”
眾人順著光柱看去,隻見老宅的正樑上,盤著一堆暗褐色的蛇。它們的顏色幾乎和陳舊的房梁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些蛇大大小小纏在一起,密密麻麻,在光柱下,它們沒有逃竄,而是齊刷刷地昂起了頭,猩紅的信子快速吞吐著,目光全都聚焦在光源處,那景象,說不出的詭異陰森。
屋裏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彷彿被凍結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工人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這……這是宅蛇啊,有年頭的那種……”
就在這時,老趙頭也慢悠悠地走了進來,他順著眾人的目光往上一瞧,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使不得!千萬使不得啊!”他撲過來想攔,卻被剛子身邊的工人擋住了。
老趙頭急得直跺腳,拉住剛子的胳膊:“剛子啊,聽我一句勸!這蛇打我記事起就盤在這樑上了,是鎮宅的!得好好請走,傷不得啊!老輩人說,它們是這宅子的根基,動了它們,是要遭報應的!”
剛子皺著眉,掙開老趙頭的手,從口袋裏掏出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趙大爺,都新世紀了,您還信這些封建迷信?明天機器一響,它們自己就跑了。”說完,他揮揮手,“走了走了,明天準時開工。”
老趙頭被工人半勸半架地推了出去,臨走時還不住地回頭,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憂慮,一路走一路搖頭,嘴裏念念有詞。
第二天一早,黃色的挖掘機轟鳴著開到了趙家老宅門口。剛子站在一旁,指揮著工人:“先上房揭瓦,動作快點!”
幾個膽大的工人揹著長竹竿爬了上去。那些蛇還在老地方,懶洋洋地盤著。工人拿著竹竿,戰戰兢兢地捅過去。蛇群開始蠕動,小些的蛇像閃電一樣鑽進了木樑的縫隙裡,可那幾條體型粗壯的,挪動得異常緩慢,彷彿對這老宅有著極深的眷戀。
一個工人一咬牙,用竹竿猛地挑起一條最粗的蛇。那蛇“嗖”地一下掉了下來,摔在積滿灰塵的地上。它沒有立刻逃竄,而是在地上緩慢地盤起身子,頭顱高高昂起,猩紅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剛子。那眼神,冰冷、怨毒,像淬了毒的針,紮得剛子心裏莫名一慌。
剛子被那眼神看得有些煩躁,他把沒抽完的煙狠狠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聲音冰冷:“處理掉。”
旁邊的工人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掄起了鐵鍬,狠狠拍了下去。“噗”的一聲悶響,蛇身癱軟。其他掉落的蛇也很快被一一“處理”。剛子讓人把這些蛇屍扔進了老宅後牆根那個早就乾涸的臭水溝裡,那裏雜草叢生,臭水淤積,是個連野貓都不願多待的地方。
挖掘機的巨臂揮舞起來,老宅的牆在轟鳴聲中轟然倒塌,塵土飛揚,遮天蔽日。老趙頭沒有再出現,彷彿從未在這片即將消失的舊居裡存在過。
清理地基的工作在幾天後開始。挖掘機挖出的大坑裏,泥土總是濕漉漉的,顏色發黑,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工人下到坑裏平整土地,都說腳底一陣陣地發涼,像是踩在冰麵上,即使是大熱天,也冷得人骨頭縫裏發顫。
更怪的是,頭天剛整平的地麵,第二天早上總會蒙上一層滑膩膩的暗綠色薄膜,用手摸上去,黏黏的,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怪味。工地的工具也開始接連出問題,新買的鋼釺,用不了兩天,尖端就會莫名卷口;水平儀放在工棚裡,隔夜再看,那氣泡永遠歪在一邊,怎麼調都調不回來。
晚上留守的工人說,總能聽到工棚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爬動。可拿著手電去找,卻什麼都沒有,隻有風吹過空房梁的嗚咽聲。
工人們的議論多了起來,幹活的效率越來越低。剛子發了幾次火,罵得臉紅脖子粗,卻沒什麼效果。他自己也開始覺得不對勁。
先是後脖頸的麵板髮癢,尤其在晚上,那癢意鑽心刺骨,讓他忍不住一遍遍去抓。抓著抓著,能抓下來很多白色的碎皮,那些碎皮很薄,上麵還有細密的網格紋路,像是什麼東西蛻下的皮,卻又不是他認知裡的任何一種。
他去藥店買了最貴的藥膏來擦,擦的時候隻是暫時清涼,可沒過多久,癢意反而更甚。睡眠也變得極差,他總是夢見一條冰涼的東西纏繞在脖子上,越收越緊,讓他喘不過氣。每次驚醒,都是滿頭大汗,伸手摸向脖子,卻什麼都沒有,隻有那清晰的、被冰冷物體勒過的觸感,殘留不去。他眼下的黑眼圈越來越重,像兩團化不開的墨。
工程進行得愈發不順利。新砌的牆,過一夜去看,磚縫裏的水泥像是被水泡過,軟塌塌的;剛抹好的水泥地麵,會無緣無故出現一些彎彎曲曲的凹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麵蠕動過。
不斷有工人找藉口請假,剛子不得不花高價臨時找人。他的身體變化也越來越明顯。發癢的麵板從脖子蔓延到了後背,那片麵板的顏色變得暗沉,摸上去又硬又糙,像是蒙了一層老樹皮。更麻煩的是他的關節,開始發僵。早上起床,手指頭彎起來都費勁,膝蓋和腳踝活動時,會發出輕微的“咯啦”聲,像老舊的門軸缺了油。
他走路的姿勢也變了。有一次路過街邊的櫥窗,他無意間瞥見自己的影子,背竟然有點駝,走路時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小幅度的扭動。那姿態,讓他心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夜裏的感覺更糟了。那冰涼的纏繞感不再侷限於脖子,有時候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有時候在小腿,讓他夜不能寐。他整晚睡不好,白天精神恍惚,好幾次差點在工地上出了事故。
他又去了縣醫院,找了最好的醫生。醫生檢查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含糊地說是某種罕見的皮炎和關節勞損,開了葯,打了針,卻一點用都沒有。他的關節僵硬感越來越嚴重,幾乎到了舉步維艱的地步。
工地上的怪事也開始升級。一天早上,工人發現攪拌機裡還沒用完的半桶水泥,表麵竟然凝固成了螺旋狀的一整塊,紋路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就像有什麼巨大的生物在裏麵盤桓過。剛子看到後,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讓工人把那桶水泥拉到很遠的地方扔掉,彷彿那是什麼燙手的山芋。
當天晚上,工棚裡的燈泡突然“砰”的一聲炸了。幾個工人嚇得魂飛魄散,都說在燈泡炸裂前的那一瞬間,看到一條黑影從屋頂的橫樑上滑了過去,速度快得驚人,隻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跡。
從此,沒人敢再在工棚裡過夜。剛子自己也徹底不敢靠近工地了。他搬到了出租屋,可那房子裏也開始不對勁。總是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土腥味,瀰漫在空氣裡。晚上關燈後,他總覺得牆角站著什麼東西,影影綽綽的,可等他鼓起勇氣開啟燈,卻又什麼都沒有。
他的外貌變化已經徹底遮掩不住了。手背和脖子的麵板變成了暗淡的灰褐色,關節處腫大變形,走路時那種不協調的扭動更加明顯。街坊鄰居看到他,眼神裡都帶著恐懼,遠遠地就避開,像躲著什麼瘟疫。
終於,在一個雨天,他下樓時,膝蓋突然不聽使喚,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摔得渾身是傷。被送進醫院後,檢查發現他多處關節有不明原因的增生和變形,病因完全成謎。治療沒有任何效果,他躺在病床上,連自己坐起來都困難。醫生們會診後,也隻能無奈地建議家屬帶回家休養。
剛子被送回了出租屋。這時的他,已經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臉頰凹陷。身上那些灰褐色的麵板開始乾裂,滲出一些透明的粘液,疼痛日夜不休,讓他日夜呻吟。
就在他彌留之際,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找到了他的住處。他們是老街坊,也是臨江縣土生土長的老人。他們看著床上那個不成人形的剛子,都沉默地搖了搖頭。
其中一位姓徐的老人,嘆了口氣,對剛子的堂兄緩緩說道:“趙家老宅樑上的那些,不是野蛇……是成了家的,它們靠老宅的地氣活著,是房子的根基啊……打死了它們,尤其是用那種方式……是毀了老宅百十年攢下的形和神……這種怨氣,沒了老宅的約束,就直接反噬到動手的人身上……這不是病,是根基塌了的報應……”
老人說完,和其他人一起沉默地走了出去。房間裏隻剩下昏暗的光,和剛子越來越微弱的呼吸。他的身體蜷縮著,像一條瀕死的蛇,麵板上的裂口越來越多,最終,在無人知曉的時刻,徹底沒了聲息。
剛子的後事辦得很簡單,沒人願意多提這段詭異的經歷。
趙家老宅的原址上,新樓後來還是蓋起來了,換了另一家公司。但那棟樓,卻一直沒多少人願意住。住進的人,也總說夜裏能聽到奇怪的聲音,家裏的東西會莫名移動。
而老宅後麵那個丟棄蛇屍的乾水溝,長出了一大片異常茂盛的野草,顏色墨綠得發黑,湊近了,能感到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氣。家長們都告誡孩子,不許去那邊玩。偶爾有晚歸的人經過那片荒草,說好像能聽到極輕微的“沙沙”摩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裡遊動。但沒人會停下來,去求證那聲音的真相。
臨江縣的舊街區,拆了一半,又彷彿沒拆。那些被推倒的磚瓦下,那些新起的樓宇間,似乎總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裏,冷冷地注視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