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六人徒步小隊踏入了蒼莽嶺的領地。
領隊老趙年過四十,是隊伍裡經驗最豐富的戶外人。隊員有小林,剛畢業的大學生,滿心是對荒野的浪漫想像;周雯,沉靜幹練的女醫生;大劉,總掛著相機的攝影師;還有一對年輕情侶,阿哲和薇薇。他們計劃用五天時間穿越蒼莽嶺北線,那片在地圖上隻標註了等高線的原始區域。
進山前一晚,他們在最後一個村落青岩村投宿。客棧老闆娘手腕上繫著褪色的紅繩,沉默地端上飯菜。飯後,他們向村裡最年長的吳阿公問路。老人蹲在昏暗的門檻上,煙鍋裡的火光一明一滅。
“過了野人溝,有條往東的岔路,”吳阿公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地圖上標著‘觀景台’,你們莫要往那裏去。”
“為什麼?”小林追問。
煙霧模糊了老人溝壑縱橫的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薇薇以為他睡著了。“那地方,老名字叫‘魈棲地’。”他磕了磕煙鍋,“雷公收魂的場子。”
他講起古老的傳聞:蒼莽嶺深處,有些東西是雷暴天裏枉死之人的怨氣所聚。它們懼光,沒有定形,能映出你心底最怕或最念想的臉。大雨夜,山石吸飽了水汽,它們就出來遊盪,尋找“替身”。若找到了,那張臉就會留在石頭上,而它們自己能否解脫,無人知曉。
“山裡人嚇唬小孩的把戲。”回到房間,大劉一邊擦拭鏡頭一邊笑道。
老趙沒笑。他低頭檢查著揹包上的每一處搭扣:“明日早些出發,躲開午後雷雨。”
第三日下午兩點,災難悄然而至。
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陰沉,不是漸進,而是彷彿被一隻巨手瞬間捂住了天光。濃黑的烏雲從四麵八方翻湧聚合,速度快得詭異。空氣凝滯如膠,悶雷聲不像來自天空,倒像是從地底深處、從他們腳下的山體內部沉悶地滾過。
“不對勁!”老趙抬頭,臉色變了。他迅速展開地圖,手指點在一個標註上——“魈棲地”就在前方不到一公裡的半山腰緩坡。前路是更陡峭的崖壁,後撤下山至少需要三小時。
“快!到前麵緩坡紮營!搶在雨前!”
他們幾乎是連滾帶爬衝上那片緩坡。豆大的雨點已經開始砸落,打在樹葉上劈啪作響。緩坡一側是山體,一側是陡峭的灌木坡,中間散落著大小不一的亂石。三頂帳篷剛剛支起,地釘尚未敲實,暴雨便如同天河決堤般傾瀉而下。閃電撕裂鉛灰色的天幕,雷聲在群山中炸開、回蕩,震得人胸腔發麻。
世界被壓縮到帳篷內頭燈照射的狹小範圍。狂風撕扯著帆布,發出嗚咽般的怪響。雨水在山坡上匯成急流,嘩嘩地沖刷著岩石。
晚上九點多,雨勢稍緩,但雷聲依舊在雲層深處滾動。小林實在憋不住,咬咬牙拿起頭燈拉開帳篷拉鏈。他剛探出半個身子,一道刺眼至極的閃電猛然劈亮天地。
剎那間,山穀、樹木、岩石,一切纖毫畢現。
就在二十米外,一塊突兀的黑色巨石旁,站著一個不足四尺高的矮小人影。
影子麵朝著帳篷的方向。
閃電熄滅,黑暗重新吞噬一切。小林僵在原地,心臟狂跳。是眼花嗎?他死死盯著那片黑暗。
又一道閃電亮起——
影子還在!而且,它似乎轉動了一下“頭”!
更讓小林血液凍結的是,在那不足一秒的熾白光芒中,他看見那張“臉”……在變!從一張皺紋密佈、眼窩深陷的老婦麵孔,倏地變成一個大張著嘴、麵色慘白的孩童模樣,隨即又幻化成一種扭曲痛苦的男性麵容……變化快得如同拙劣的幻燈片切換,卻帶著活物般令人作嘔的質感。
“有……有東西!”小林跌回帳篷,聲音都變了調。
老趙第一個抄起登山斧衝出來,頭燈射向巨石方向。光柱切割著雨幕,那裏空空如也。
“你看花眼了吧?”阿哲聲音發顫。
話音未落,所有人都聞到了——一股甜腥中夾雜著腐土的氣息,從四麵八方悄然滲來,濃得化不開。
“在後麵!”周雯驚叫。
眾人猛回頭。帳篷另一側的陰影裡,那個矮小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在那裏。數道光柱齊齊聚焦。
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東西的“麵板”在光線下呈現出黯淡的、濕滑石頭的質感。它沒有頭髮,頭顱顯得不成比例地大。最恐怖的是它的臉——那不是一張固定的臉,而是一個不斷蠕動、融合、分離的“麵孔漩渦”。老嫗的哀苦、孩童的茫然、男人的絕望……無數表情和五官特徵以令人暈眩的速度閃現、交替、重疊。它的眼睛部位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無論麵孔如何變幻,那對漩渦始終存在,彷彿能吸走光線與靈魂。
它微微咧開嘴,暗綠色的黏稠液體從嘴角滴落,落在石頭上,立刻冒起白煙,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散開!”老趙強壓恐懼,橫起登山斧。山魈似乎被他的動作吸引,那張千變萬化的臉“盯”住了他,然後,以一種關節反折般的怪異姿勢,猛地撲了過來!
速度快得駭人!老趙隻來得及側身揮斧格擋。斧刃與山魈枯樹枝般的手臂相撞,發出砍中浸水皮革的悶響。山魈發出一聲尖利刺耳的嘶叫,混雜著無數嗚咽與哀嚎的迴音。它吃痛猛甩頭,一灘黏液飛濺而出,正落在老趙擋在身前的右手手背上。
劇烈的灼痛瞬間傳來!老趙悶哼一聲,隻見手背麵板迅速變黑、起泡、破裂,潰爛的傷口裏,竟滲出一縷縷極其細微的黑色氣息,像有生命的線蟲,在皮肉邊緣緩緩扭動。
“老趙!”周雯驚叫著想上前,卻被那可怖的景象懾住腳步。
山魈似乎被激怒了,也或許是老趙傷口散發的某種氣息吸引了它。它捨棄其他人,徑直撲向老趙。麵容的變幻更加狂亂,時而清晰如生人,時而模糊如融蠟,那對黑色漩渦般的眼睛死死“鎖”著老趙。
混亂中,大劉抓起石頭奮力砸去,阿哲揮舞登山杖亂打。山魈對這些攻擊不太在意,但它明顯畏光。當好幾支強光頭燈和手電同時聚焦照射它的頭部時,它的動作會出現明顯的遲滯,麵孔的變幻也會凝滯一瞬,露出底下某種更加原始、扭曲的基底。
老趙忍著手背鑽心的疼痛和陣陣陰冷麻痹感,看準山魈被強光照射後僵直的那一剎那,用盡全身力氣,雙手掄起登山斧,自左上向右下猛劈下去!
斧刃結結實實地砍進了山魈的肩頸。
時間彷彿凝固了。
山魈那張千變萬化的臉,驟然定格成一張極度痛苦、張大嘴卻無聲吶喊的麵孔——像老嫗,像孩童,又像純粹痛苦的抽象表達。然後,它的整個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像訊號不良的影像般閃爍、模糊。
沒有流血。它的軀體從被砍中的地方開始,迅速化為一灘濃稠、漆黑、散發著刺鼻惡臭的粘液,如同高溫下的瀝青,淅淅瀝瀝地流淌到地麵,然後彷彿有生命般,尋著岩石的縫隙,飛快地滲了下去,轉眼消失無蹤。
地麵隻留下一大片被嚴重腐蝕的坑窪痕跡,邊緣不規則,像一張沉默的、扭曲的嘴。那股甜腥腐朽的氣味瀰漫在雨後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六人癱坐在泥濘裡,無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遠處漸弱的雷聲。老趙看著自己手背上那片猙獰的、冒著絲絲黑氣的傷口,臉色慘白如紙。
那一夜無人能眠。隻要一閉眼,就是那張變幻的臉和那對黑色的漩渦。
天剛矇矇亮,眾人就急切地收拾行裝,隻想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經過昨夜山魈消失的那片腐蝕地麵時,走在前麵的薇薇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手指顫抖地指向旁邊的岩壁。
那是一麵天然形成的、略微內凹的灰黑色岩壁,表麵原本粗糙無奇。但現在,就在那攤腐蝕痕跡的正上方,岩壁表麵竟然浮現出凹凸不平的浮雕紋路。
那不是人工雕刻的,更像是岩石自身“長”出來的,或者說,是某種東西“印”上去的。
紋路組成了一張張模糊的、似人非人的麵孔。它們層層疊疊,擠在一起。最底層的已經風化得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隻能勉強看出輪廓;中間層的稍微清晰些,能辨認出五官的扭曲和痛苦的表情;而最上層、最新的一張麵孔……
赫然帶著昨夜那山魈的某種神韻。那張臉模糊不清,彷彿還在微微蠕動變化,但那雙“眼睛”的位置,是兩個淺淺的、卻讓人莫名感到被凝視的凹痕。整張麵孔浮雕,透著一股鮮活又死寂的詭異矛盾感。
岩壁下方,殘留著幾道不易察覺的、已經乾涸發黑的汙漬,散發出與昨夜那汙水一模一樣的、淡淡的甜腥味。
“走……快走!”老趙的聲音沙啞乾澀。他不敢再看那麵石壁,拉起揹包帶頭向山下衝去。其他人如夢初醒,慌忙跟上,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會從石壁裡鑽出來。
回到城市後,一種無言的默契籠罩了五人。他們不再聯絡,也絕口不提蒼莽嶺發生的事。彷彿隻要不說,那場噩夢就真的隻是夢。
但老趙的變化是實實在在的。他手背的傷口癒合得極其緩慢,醫院用了各種抗生素和清創手段,效果甚微。傷口周圍的麵板總是泛著不健康的青黑色,時而有細微的黑氣隱隱滲出,尤其在陰雨天。老趙的脾氣變得陰鬱古怪,拒絕與人深交。雷雨天氣更是他的夢魘,他會蜷縮在房間最裏麵的角落,用被子矇住頭,身體不住發抖。妻子曾深夜聽到他在睡夢中含糊地囈語,像是哀求,又像是憤怒的質問:“……不是我……走開……臉……好多臉……”
小林換了工作,試圖用忙碌麻痹自己。大劉再也拍不出有靈氣的照片,他說鏡頭裏的世界似乎蒙上了一層灰翳。周雯對某些特定氣味——比如潮濕的泥土加甜腥味——會產生劇烈的噁心反應。阿哲和薇薇經常無端爭吵,又莫名其妙地和好,兩人之間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一年後的一個盛夏傍晚,天氣預報中的暴雨遲遲未下,天空憋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小林加班到很晚,地鐵停運了,他隻好走一段路去坐夜班公交。
路過一片正在拆遷的老城區時,為了抄近道,他拐進一條堆滿建築垃圾的小巷。空氣悶熱,遠處有雷聲滾動。他心中莫名煩躁不安,步伐加快。
突然,他被腳下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踉蹌幾步。回頭看去,是一截從廢墟中伸出的、斷裂的石條,像是舊時門楣或台階的一部分。石條一端埋在碎磚裡,裸露的部分被白天的雨水打濕,在遠處路燈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小林本想離開,目光卻無意中掃過石條的表麵。
那上麵……似乎有些紋路?
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用手抹去石條表麵的泥水。
粗糙的石麵上,隱約可見一張模糊的、扭曲的人臉浮雕痕跡。線條簡單粗陋,像是信手亂劃,但那五官的佈局和那種痛苦的神態……
與記憶深處,蒼莽嶺石壁上那些麵孔,隱隱重合。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小林猛地縮回手,彷彿那石頭燙手。他心臟狂跳,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出小巷,沖向燈火通明的大路。
跑到公交站台,混在等車的人群中,他依然渾身發冷,不住回頭張望那片漆黑的拆遷區。雨水終於開始落下,淅淅瀝瀝,打濕了城市。
他忽然想起吳阿公講故事時那木然的表情,想起老趙傷口上扭動的黑氣,想起石壁上層層疊疊、彷彿永無解脫之日的麵孔。
有些山,真的不能深入。不是因為它高險,而是因為裏麵藏著一些不該被驚動、也無法被理解的東西。
有些黑夜,真的不能凝視。因為你不知道,在黑暗的深處,有多少雙眼睛,正在同樣凝視著你,等待著某個相似的雨夜,將另一張麵孔,鐫刻進冰冷的世界裏。
而恐懼,一旦紮根,便如同石壁上的印記,風吹雨打,或許模糊,卻永難磨滅。它會在每一次雷聲隱約、空氣甜腥的夜晚,悄然爬上你的脊背,提醒你——那山,那夜,那東西,或許從未真正離開。
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於石縫間,存在於陰影裡,存在於每一個失卻敬畏之心的傳說邊緣,靜靜等待著下一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