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夏天,上海閔行區的一片荒地上,明德學院的主教學樓破土動工。打樁機的轟鳴震碎了這片土地的沉寂,揚起的塵土裏裹著一股陳年的腐腥氣,嗆得工人直皺眉。沒人知道,這片看似普通的地皮,曾是民國時期的亂葬崗,埋著數不清的無名屍骨——那些餓死的、病死的、被亂槍打死的人,都被草草地拋在這裏,連塊裹屍布都沒有。
負責施工的包工頭叫錢德勝,是個不信邪的糙漢子。開工第三天,挖掘機的鏟鬥狠狠撞上硬物,“哐當”一聲悶響,震得司機手腕發麻。扒開浮土一看,竟是一截慘白的人骨,骨頭上還黏著幾片破爛的粗布衣裳。緊接著,更多的屍骨被挖了出來,有的頭骨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有的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角度,顯然是枉死之人。
工人們嚇得臉色發白,手裏的鐵鍬“哐當”掉在地上,有個年輕的學徒甚至當場吐了。錢德勝卻啐了一口唾沫,一腳踩在那截腿骨上:“怕什麼?這年頭誰腳下沒埋過幾具骨頭?趕緊找塊空地埋了,別耽誤工期!”
他讓人在教學樓後麵的荒草叢裏刨了個淺坑,把這些白骨胡亂扔進去,連層薄土都沒蓋嚴實,就指揮著工人繼續施工。
教學樓的工期沒耽誤,可從那天起,工地上就怪事不斷。先是攪拌機莫名其妙地卡住,拆開一看,裏麵竟纏著一縷縷烏黑的長發;再是腳手架無緣無故地坍塌,幾根鋼管歪歪扭扭地砸下來,差點砸中路過的工人;更邪門的是,有個工人半夜起夜,看到工棚外站著個穿白衣服的女人,長發拖到地上,正對著教學樓的方向一動不動。那女人的臉白得像紙,月光照在她身上,竟沒有半點影子。
錢德勝隻當是工人熬夜熬出了幻覺,罵罵咧咧地扣了那人半天工錢。直到教學樓封頂那天,意外還是發生了——那個看到白衣女人的年輕學徒,不知怎的竟爬上了三樓的腳手架,腳下一滑,像片葉子似的摔了下來,腦袋磕在水泥地上,紅白的腦漿濺了一地,當場沒了氣。
警察來了,定性為意外失足。可錢德勝心裏發毛,當晚就揣著一疊紙錢,偷偷跑到那片埋骨的空地燒了。紙錢燃起來的時候,風突然變大,捲起的紙灰撲了他一臉,像是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拍打。錢德勝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再也不敢提這事。
同年九月,明德學院正式開學。那棟埋著白骨的教學樓,因為採光好、教室寬敞,被定為大一新生的主教學樓。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落在嶄新的課桌上,誰也沒察覺到,地板的縫隙裡,正滲出一絲絲陰冷的寒氣。
沒人料到,一場持續數年的噩夢,才剛剛拉開序幕。
開學第一個月,大一新生孟瑤在晚自習後,獨自走出教學樓。校門口的十字路口車水馬龍,霓虹燈光晃得人眼暈。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單詞本,剛走到斑馬線中間,一輛失控的貨車突然像瘋了一樣衝過來,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夜空。孟瑤甚至沒來得及尖叫,就被狠狠撞飛,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慘烈的弧線,重重摔在地上。
鮮血染紅了斑馬線,也浸透了她手裏的單詞本。那本嶄新的本子上,最後一個單詞是“forever”,被血漬糊成了一片暗紅。
警方調查後說,貨車司機疲勞駕駛,屬於意外。可這事剛過去半個月,又一個大一男生沈沐陽,同樣是從這棟教學樓出來,同樣是在那個十字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摩托車撞成重傷。送到醫院時,他的瞳孔已經放大,嘴裏卻死死咬著一片碎布——那片布的料子,和施工時挖出的白骨上黏著的粗布,一模一樣。
一個月內兩起車禍,死的都是大一新生,都是從那棟教學樓出來的。學生們的恐慌像野草一樣瘋長,有人翻出了施工時挖出白骨的事,“白骨索命”的說法不脛而走。校方趕緊出麵闢謠,說這隻是巧合,還加派了保安在十字路口巡邏,甚至在教學樓門口掛了塊“平安校園”的牌子。可那塊牌子掛上去的第二天,就被風吹斷了繩子,摔在地上裂成了兩半。
人心惶惶,晚上沒人敢單獨靠近那棟教學樓。連樓道裡的聲控燈都像是怕了什麼,常常有人走過也不亮,隻留下一片漆黑的陰影。
怪事還在繼續。第三個死者是個叫葉梓萱的女生。她出事那天,天空陰沉沉的,像是隨時要下雨。剛走出教學樓大門,整棟樓的燈突然全滅了,連校門口的路燈都跟著暗了下去。四周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隻有遠處的車燈,像鬼火似的閃爍。
幾秒鐘後,燈光恢復正常。可葉梓萱已經倒在了一輛計程車的車頭前,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裡映著驚恐的倒影,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青黑色勒痕,像是被人用絲線勒過。
這一次,沒人再相信是巧合。學生們私下裏把那棟教學樓叫做“白骨樓”,寧願繞遠路去別的教學樓自習,也不肯踏進去一步。有膽子大的男生試過晚上翻牆進去,結果剛走到二樓,就聽到一陣女人的哭聲,從走廊盡頭飄過來,幽幽怨怨的,嚇得他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第二天就發了高燒。
校方慌了神,一邊封鎖訊息,一邊偷偷請了個風水先生來看。那風水先生圍著教學樓轉了三圈,臉色越來越白,最後指著那片埋骨的空地,哆哆嗦嗦地說:“這是……這是屍骨被驚擾,怨氣積鬱成煞啊!必須遷骨厚葬,再做一場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超度,否則……否則還會死人!”
可校方怕事情鬧大影響招生,隻偷偷派了兩個保安,趁著夜色把那片埋骨的空地又翻了一遍。白骨被撿出來的時候,有的骨頭上竟長出了一層薄薄的黑毛,像是發黴了一樣。保安們不敢細看,匆匆把骨頭塞進麻袋,送到了城郊的公墓。至於法事,校方以“經費不足”為由,不了了之。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平息怨氣,殊不知,這隻是火上澆油。被驚擾的亡魂,本就無處可去,如今連最後的棲身之地都沒了,怨氣更盛。
1994年深冬的一個傍晚,第五個死者出現了。這個叫顧驍的男生,剛走出教學樓,就被一輛失控的麵包車撞飛。而就在他被撞的瞬間,整所學校的電閘突然跳閘,漆黑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這三分鐘裏,住在教學樓對麵宿舍樓的男生江亦辰,正躺在床上看小說。停電後,窗外的月光透進來,慘白的光映著對麵教學樓的輪廓。他無意間抬頭,竟看到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從教學樓的三樓視窗飄了出來。她的長發在風裏飛舞,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紙,直直地飄向校門口——那正是顧驍被撞的地方。
江亦辰嚇得渾身僵硬,手裏的小說“啪”地掉在地上。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白衣女人,在顧驍的屍體旁停留了片刻,然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夜色裡。
等燈光恢復,校門口傳來一片驚呼。江亦辰哆嗦著爬下床,把這事告訴了室友。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明德學院。校方再也瞞不住了,隻能宣佈對教學樓進行“翻新改造”,用藍色的鐵皮把整棟樓圍了起來,暫時封閉。
可封閉的教學樓,並沒有讓怨氣消散。詭異的事件,開始朝著宿舍樓蔓延。
2005年1月20日,期末考試剛結束,明德學院的學生大多回了家,隻有少數外地學生留在宿舍。男生宿舍302室裡,陸星河、季南風等四個男生正圍在一起打牌,煙頭扔了一地,空氣中瀰漫著煙味和速食麵的味道。
淩晨兩點,陸星河覺得口渴,起身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打水。水房裏的燈是聲控的,他咳嗽了一聲,燈光“啪”地亮起,慘白的光映著牆壁上斑駁的水漬,像一片片乾涸的血痕。
陸星河接完水,轉身要走,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隔壁的廁所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
那女生背對著他,長發垂到腰際,一動不動。陸星河愣了愣,男生宿舍怎麼會有女生?門衛大爺看得比誰都嚴,連隻母貓都進不來。他以為是哪個室友的女朋友偷偷跑來,隨口喊了一聲:“同學,你找誰啊?”
沒人應答。
陸星河覺得奇怪,又往前走了兩步。那女生突然轉過身來。
藉著慘白的燈光,陸星河看到了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她的眼睛黑洞洞的,沒有一絲神采,嘴角卻咧著一個詭異的笑容。脖子上的青黑色勒痕,像一條毒蛇,纏繞著她的脖頸。
陸星河嚇得魂飛魄散,手裏的熱水瓶“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滾燙的熱水濺了他一腳,他卻渾然不覺。他連滾帶爬地跑回宿舍,嘴裏語無倫次地喊著:“廁……廁所門口有個女的!她的臉……她的臉沒有眼睛!”
室友們都以為他是熬夜熬糊塗了,打趣道:“你怕不是做夢了吧?男寢哪來的女生,別是撞見鬼了。”
陸星河喘著粗氣,說不出話,倒在床上就睡著了。大家沒在意,繼續打牌,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第二天早上十點,季南風想去叫陸星河起床吃飯,卻發現他渾身冰涼,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裡映著驚恐的倒影。他的脖子上,也有一道細細的青黑色勒痕,和葉梓萱脖子上的一模一樣。
校醫院的醫生來了,查了半天,愣是沒查出死因。既沒有外傷,也沒有中毒跡象,他就像是……被活活嚇死的。
陸星河的父母趕來,哭得撕心裂肺,要求校方給說法。校方隻能賠錢了事,還把302室和走廊盡頭的廁所封了起來,用鐵鏈鎖得死死的。對外,他們宣稱陸星河是“突發疾病”身亡。可學生們都知道,陸星河是撞了邪。那棟男生宿舍,從此成了明德學院的又一個禁地。
時間一晃到了2008年,新生蘇慕言入學。明德學院的宿舍是自主選擇的,他去登記時,隻剩下二樓的203和204宿舍空著。宿管阿姨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隻嘆了口氣:“小夥子,選204吧。”
蘇慕言年輕氣盛,偏不信邪,推開了203的門。一股陰冷的黴味撲麵而來,明明是三伏天,屋裏卻涼得像冰窖,凍得他打了個寒顫。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網裏黏著幾隻乾癟的蒼蠅屍體。地板上有一片深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怎麼擦都擦不掉。
蘇慕言心裏毛毛的,轉身就想走。可就在他伸手去關門的時候,一隻慘白的手突然從門後伸了出來,死死地抓住了門框!
那隻手又細又瘦,指甲蓋泛著青黑色,像是在水裏泡了很久。指尖冰涼的觸感,透過門縫傳來,凍得蘇慕言渾身發麻。
蘇慕言的頭皮瞬間炸開,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衝下了樓。他寧願和學長擠在一張床上,也堅決不肯再靠近二樓半步。後來學長告訴他,203宿舍早年死過人——一個女生因為掛科太多,在宿舍裡上吊自殺了。她的屍體掛了三天才被發現,舌頭吐得老長,眼睛瞪得大大的,就盯著門口的方向。從那以後,這宿舍就成了凶宅。
女生宿舍那邊,怪事也沒消停。大二女生林知夏住在二號樓五樓,這棟樓的水房設計得格外詭異——水房裏有一麵巨大的鏡子,正對著對麵的廁所門。也就是說,洗臉的時候一抬頭,就能從鏡子裏看到自己的背影,還有背後的廁所門。
林知夏膽子大,不信邪。一天晚上十一點,她去水房洗漱。沖水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裏的她,臉色蒼白,眼神疲憊。可她的背後,那扇緊閉的廁所門,不知何時竟開了一條縫。縫裏,站著一個穿白衣服的女生,長發披肩,低著頭,看不清臉。
林知夏的心臟猛地一跳,她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白衣女生還在,而且,她的頭髮正順著門縫,一點點地往外爬,像一條條黑色的蛇。
林知夏猛地轉過身,廁所門緊閉著,門縫裏什麼都沒有。隻有一股陰冷的風,從門縫裏吹出來,帶著淡淡的腐腥氣。
她嚇得魂飛魄散,抓起臉盆就跑回了宿舍,再也不敢提這事。可沒過幾天,隔壁寢室的宋清月也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位置,看到了鏡子裏的白衣服女生。宋清月膽子小,當場就尖叫起來,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等大家趕過來,廁所裡什麼都沒有。就在眾人以為宋清月是眼花的時候,林知夏才戰戰兢兢地說出了自己的遭遇。
從那以後,五樓的女生們再也不敢用那間廁所,哪怕繞遠路去四樓,也堅決不踏進去一步。有人悄悄在廁所門把手上繫了紅繩,貼了一張黃符紙。符紙貼上去的第二天,就變成了黑色,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最讓林知夏崩潰的,是那個冬天的夜晚。
那天淩晨一點,寢室裡的人都睡著了,隻有林知夏突然醒了過來。她想翻身,卻發現身體根本動不了——是鬼壓床。
一開始林知夏還沒太害怕,以為隻是普通的鬼壓床。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感覺到有個東西在她的腳後跟爬,那東西很小,像是個小孩。爬過床單的觸感清晰得可怕,毛茸茸的,帶著一股陰冷的寒氣。
林知夏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閉眼,眼皮卻像被膠水粘住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東西,一點點地往上爬。
等那東西爬到她膝蓋位置的時候,林知夏終於看清楚了——那是個穿深藍色官服、戴小官帽的小男孩。他的衣服上綉著詭異的花紋,帽子上的絨球耷拉著。臉色慘白,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沒有眼白。
林知夏嚇得渾身冰涼,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出來。可她就是動不了,隻能任由那個小男孩,一點點地爬到她的胸口。
小男孩停了下來,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睛盯著她。然後,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林知夏的臉頰。
那隻手的溫度,比冬天的冰塊還要冷。刺骨的寒意順著臉頰蔓延到全身,林知夏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凍住了。她甚至能聞到小男孩身上的腐腥氣,和教學樓工地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對床的溫舒然突然醒了過來。她一看到林知夏床上的小男孩,當場就哭著尖叫起來,聲音大得驚人。
小男孩似乎被尖叫聲驚動了,停下了動作。他慢慢轉過頭,看了溫舒然一眼,然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了空氣裡。
林知夏的身體瞬間恢復了知覺,她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而寢室裡另外兩個女生也醒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她們看著林知夏,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後來她們四個人湊在一起交流,才發現大家都看到了那個小男孩,也都聽到了溫舒然的尖叫。可奇怪的是,隔壁寢室的人居然一點動靜都沒聽到。第二天問她們,都說昨晚睡得很沉,什麼都沒聽見。
第二天一早,她們四個人一起去找輔導員,哭著要求換宿舍。可輔導員一口咬定她們是在編故事,還批評她們傳播封建迷信。林知夏哭得眼睛紅腫,整個人都失魂落魄的。後來她們在寢室裡擺了桃木枝、漁網、剪刀,把能想到的辟邪東西都用上了,才勉強住到了畢業。
明德學院的怪事,一屆屆地流傳下來。校方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不僅把那棟“白骨樓”重新裝修,換掉了所有的窗戶和地板,還在校園裏種了很多桃樹和柏樹——這些都是老人們說的辟邪樹。校門口那個奇怪的“貓眼花壇”,也被重新修剪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那個從不升旗的旗杆,更是早早被拆掉,像是在刻意抹去什麼。
如今的明德學院,看起來和普通的大學沒什麼兩樣。綠樹成蔭,書聲琅琅,新生們嬉笑著走過校園的每一個角落。他們不知道,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下,埋著多少白骨,藏著多少怨氣。
隻有那些畢業多年的老學長學姐,偶爾會在深夜的同學群裡,聊起當年的怪事。有人說,深夜路過那棟重新裝修過的教學樓,還能聽到裏麵有奇怪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走廊裡走來走去;有人說,女生宿舍五樓的水房鏡子裏,偶爾還會閃過白衣服的影子;還有人說,在那片埋過白骨的空地上,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腐腥氣。
而那些被驚擾的亡魂,是否還在校園的某個角落徘徊?
沒人知道答案。
就像所有的都市怪談一樣,它們藏在城市的縫隙裡,在深夜裏悄悄發酵,提醒著人們——有些往事,永遠不會被真正遺忘。
那些被草草埋葬的白骨,那些無處安放的怨氣,終有一天,會以另一種方式,再次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