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攥著皺巴巴的尋人啟事,踩著小茅山蜿蜒的碎石路往上走時,山風正卷著紙錢灰,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他要找的人是發小孟凡——三天前,孟凡為了拍一組“墓園靈異寫真”,獨自闖進小茅山北麓的墓園,從此杳無音信,最後一條朋友圈定位,停在墓園旁那間被稱作“一人房”的破木屋。
小茅山的名頭在本地響得邪乎,北麓的墓園埋著民國以來的孤魂野鬼,而墓園西側的一人房,更是凶名在外。老輩人說,那屋子建在陰陽交界的“斷魂口”,白天看著是間破木屋,夜裏就成了亡魂的歇腳處,但凡敢踏進去的活人,沒有一個能走出來,久而久之,就成了人人避之的不歸路終點。
“後生,別往上走了!”半山腰,一個守墓的老頭扛著鋤頭,從鬆樹林裏鑽出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這幾天山裡邪氣得很,前半夜我還聽見一人房那邊有女人哭,哭著喊著要找替身!”
沈策沒應聲,隻是把尋人啟事揣進兜裡,握緊了腰間的桃木匕首——這是他奶奶臨終前留下的,說能斬陰邪。孟凡是他唯一的發小,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就算真有鬼怪,他也得闖一闖。
山風越刮越緊,墓園的輪廓漸漸清晰。黑壓壓的墓碑歪歪扭扭地立著,不少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風卷著紙錢灰在碑林間打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一人房就在墓園西側,孤零零地杵在那裏,屋頂的瓦片塌了大半,窗戶上糊著的黃紙破了洞,遠遠看去,像兩隻黑洞洞的眼睛。
沈策深吸一口氣,抬腳朝著一人房走去。碎石路在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像是踩在枯骨上。離屋子還有十幾米遠,一股濃鬱的黴味混著血腥味飄了過來,嗆得他喉嚨發緊。
屋門虛掩著,沈策推開門,“吱呀”一聲巨響,驚得屋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開啟手電,光柱掃過屋內,心臟猛地一縮——
牆角堆著孟凡的相機包,旁邊扔著一隻沾著血的運動鞋,正是孟凡失蹤時穿的那雙。而屋子中央的地麵上,畫著一個詭異的黑狗血陣,陣眼處插著三根香,香灰落了一地,卻連半點火星都沒有。
“孟凡!”沈策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回蕩,卻沒人應答。
就在這時,手電光掃到了牆角的木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破爛的被子,身形和孟凡一模一樣。沈策心頭一喜,剛要衝過去,脖子上的桃木匕首突然發燙,燙得他麵板生疼。
他猛地頓住腳步,手電光死死盯著那床被子。被子下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而且……那東西的輪廓,根本不像是人!
沈策緩緩後退,後背抵住了冰冷的門板。就在這時,屋外突然颳起一陣狂風,把門“哐當”一聲吹得關上,窗戶上的黃紙被風撕裂,發出“嘩啦”的聲響。
“咯咯咯……”
一陣女人的怪笑聲,突然從木床的方向傳來。那笑聲又尖又細,像是指甲刮過玻璃,聽得人頭皮發麻。
被子被緩緩掀開,露出一張慘白的臉。那是個女人,穿著民國時期的藍布旗袍,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眼睛裏沒有瞳孔,全是渾濁的白。她的脖子上,纏著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淤血滲出來,滴落在床單上,暈開一朵朵黑紅色的花。
“你……是來陪我的嗎?”女人緩緩坐起身,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哀怨,“這屋子,好久沒來活人了……”
沈策握緊桃木匕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想起老輩人說的話——一人房裏的女鬼,是民國時被渣男害死的歌女,死後怨氣不散,佔了這間屋子,專挑深夜闖進墓園的活人當替身,孟凡肯定是被她纏上了!
“孟凡在哪?”沈策強壓著恐懼,厲聲喝問。
女鬼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他啊……在我的‘床底’呢。想救他,就得替他留下來。”
話音未落,木床底下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掙紮聲。沈策心頭一緊,剛要衝過去,女鬼突然飄了起來,朝著他撲了過來。一股刺骨的寒意撲麵而來,沈策聞到了濃重的屍臭味,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側身躲開,桃木匕首朝著女鬼刺去。匕首碰到女鬼的身體,發出“滋啦”一聲響,像是烙鐵燙在肥肉上,女鬼疼得慘叫一聲,身體瞬間變得透明。
“找死!”女鬼怒喝一聲,雙手一揮,無數根黑髮從她的頭頂竄出來,像毒蛇一樣朝著沈策纏去。
沈策躲閃不及,被黑髮纏住了腳踝。一股巨大的拉力傳來,他被拽得往前踉蹌幾步,眼看就要撞在木床上。千鈞一髮之際,他掏出兜裡的打火機,點燃了旁邊的紙錢堆。
“蓬”的一聲,火光衝天而起。女鬼最怕陽氣,看到火光,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纏在沈策腳踝上的黑髮瞬間縮了回去。
沈策趁機衝到木床前,掀開床板——床底下竟是一個黑漆漆的地窖,孟凡被綁在裏麵,嘴裏塞著布條,臉色慘白,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我救你出去!”沈策剛要解開綁著孟凡的繩子,地窖裡突然傳來一陣陰冷的風。他回頭一看,女鬼正飄在地窖口,眼睛裏的凶光幾乎要溢位來。
“誰都別想走!”女鬼嘶吼著,雙手朝著沈策抓來。
沈策把孟凡推到身後,舉起桃木匕首,正要和女鬼拚命,突然看到地窖的牆壁上,刻著一行模糊的字跡:“民國廿三年,蘇晚娘被奸人所害,埋骨於此,盼昭雪。”
蘇晚娘……這名字,和奶奶生前講的那個歌女的名字一模一樣!
沈策心頭一動,突然想起奶奶說過,這女鬼的怨氣,源於死後冤屈未雪,隻要找到害她的人的罪證,就能化解她的戾氣。
“你是蘇晚娘?”沈策大喊一聲,“害你的人是城西的張老闆對不對?我奶奶說,他當年騙了你的積蓄,還把你勒死埋在這屋裏!”
女鬼的動作猛地頓住,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波動。
“你胡說!”女鬼尖叫,“他說過會娶我的!他沒有騙我!”
“他當然騙了你!”沈策急聲喊道,“我奶奶的姑婆,當年和你在一個戲班子!她親眼看到張老闆把你的屍體埋在這,還搶走了你攢下的金條!張老闆後來賭錢輸光了家產,最後凍死在街頭,這就是他的報應!”
女鬼的身體劇烈晃動起來,嘴裏喃喃自語:“報應……真的有報應嗎?”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聲雞鳴。天邊泛起魚肚白,一縷陽光透過破窗戶,照進了地窖。
陽光落在女鬼身上,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沈策,眼神裡的凶戾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釋然。
“原來……他真的騙了我……”女鬼的聲音越來越輕,“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她的身體化作一縷青煙,緩緩飄向窗外,消失在晨光裡。
隨著女鬼的消散,地窖裡的陰風停了,綁著孟凡的繩子也自動鬆了。沈策連忙解開布條,把孟凡從地窖裡拉了出來。
孟凡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指著牆角的相機包:“我……我進來的時候,看到這屋子沒人,就想拍幾張照片,結果剛按下快門,那女鬼就出現了……她把我拖進地窖,說要我當她的替身……”
沈策撿起孟凡的相機,翻看裏麵的照片。最後一張照片,拍的是地窖的牆壁,上麵的字跡清晰可見,正是蘇晚娘刻下的那句話。
兩人互相攙扶著,走出了一人房。晨光灑滿了小茅山,墓園裏的紙錢灰不再飛舞,山風也變得溫和起來。守墓的老頭站在不遠處,看到他們出來,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你們……你們居然活著出來了?”老頭感慨道,“這一人房,還是頭一次有活人能走出來啊!”
沈策回頭看向一人房,那間破木屋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下山的時候,沈策把蘇晚孃的故事告訴了孟凡。孟凡沉默了很久,說:“我們回去之後,把這個故事寫出來吧,讓更多人知道,她的冤屈。”
沈策點了點頭。
幾天後,一篇關於小茅山一人房和蘇晚孃的文章,刊登在了本地的晚報上。文章的最後,寫著這樣一句話:冤魂不散,隻因執念難消;真相大白,方能入土為安。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聽說過小茅山一人房鬧鬼的事。偶爾有驢友路過,會看到那間破木屋的門口,放著一束新鮮的野花。
有人說,那是蘇晚孃的魂,在感謝那個幫她昭雪的後生。
也有人說,那束花,是沈策和孟凡放的。
至於小茅山的那條碎石路,依舊蜿蜒在山間,隻是再也沒有人叫它不歸路了。